两人又走出半炷香的工夫,厉牛儿也透过风雨看到了前方有昏黄的数点亮光,似乎是灯火的样子。衣服已经被打湿的厉牛儿顿时也看到了希望,他牵着元宝,加快了步伐。
暗夜中的一点微光,实际走起来的距离比看上去要远得多。而且雨天路滑,他们几乎走了半个时辰,才接近了灯火。宁归邪先看清楚,前面有灯光的地方,的确是一片村庄。现在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村子里只有三四家的灯还亮着。
在经过死村北窑村之后,厉牛儿对这样的小村庄分外警惕,生怕走进去之后,再遇到什么妖怪。
“你打算一直站在村外淋雨吗?”见厉牛儿有些迟疑,宁归邪问道。
厉牛儿摇摇头,和宁归邪一起走进了村庄。
时辰还不算太晚,不过天气不好,村里人又没什么消遣,大都早已安歇。马蹄声在静谧的村子里分外响亮,但也没人开门查看,只有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动,呜呜叫了几声。
两个少年东张西望,想找一户还没有熄灯的人家投宿。他们正走着,厉牛儿忽然听到身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充满了失望。厉牛儿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宁归邪眼尖,已经看清是谁发出的声音,他低声道:“是个老婆婆。”
厉牛儿定下神来,也看见黑暗中的人影。他们正经过一座破败的小院,这里没有点灯,厉牛儿也没有在意。没想到柴扉没有关闭,在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她发出的叹息。
勉强能看出这个人影身形佝偻,手柱一根拐杖,叹息声也确实是个老妇人。厉牛儿一愣,这老妪为何黑灯瞎火的站在雨中,又为什么对着自己叹气?他先和宁归邪对视一眼,然后向老妪问道:“老婆婆,下着雨您怎么不在屋里?看着我们叹气,莫非是认识我们?”
“啊?不认识不认识。”老妪也是一愣,随即摆手道:“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只说是我儿回来了,急忙出来看,谁知不是,不是……唉。”说着她又叹气起来,声音非常愁苦。
厉牛儿不由心生怜悯,继续问道:“老婆婆,您的儿子去哪里了?”
“唉,昨天一早出门去了,说是和村里的王三哥一起去贩枣子,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枣子卖没卖完不打紧,一去不回,剩我一个老婆子在家担惊受怕……”老妪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说不下去了。
宁归邪听了没觉得如何,厉牛儿的心却像被整座中条山沉甸甸压住,喉咙也像塞进了麻核桃,咕噜咕噜作响,却说不出话来。别人他不晓得,但若说两个贩枣子的,他很清楚那二人的下场,那种非人的惨状实在难以言表。眼前忽然遇到其中一人的老母亲,她还不明真相,仍在雨夜里苦等儿子的归来,何等的悲凉。
不知道这段情由的宁归邪看到厉牛儿忽然呆住了,他皱起了眉头,轻轻推了厉牛儿一下说道:“快走吧,还要找地方安歇,再站一会儿就湿透了。”
“哎呦,是老婆子糊涂了。”老妪比厉牛儿先回过神来,接口道:“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孩子一直站在雨里说话,要是着凉会害病的呀。你们要找住处何必半夜三更再去敲别家的门呢,不嫌弃的话就在老身这破屋里将就一宿吧。我儿子没回来,屋里也空着。”
“呃,这……合适吗?”厉牛儿有些犹豫。他自幼吃苦,对房子好坏倒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心中替这老妪难过,又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儿子已经惨死。所以在门外踯躅。
雨渐渐大了起来,宁归邪眉梢跳动,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流了下来。“到底是往前走还是进去?”他有些生气了。
“唉,那……还是在这里借住吧,”厉牛儿也叹了口气,向老妪作了个揖,走进了小院。
院内十分简陋,只有三间茅屋,好在还有个柴房,柴火几乎见了底,倒正好容得下元宝避雨。安顿好马匹,厉牛儿和宁归邪随老妪走进了西屋中。屋里没有生火,十分寒冷,好在屋顶还不至于漏雨,勉强可以栖身。
老妪从灶台上摸到一盏油灯,用打火石“啪啪”打了半天才点着。昏黄如豆的火光总算为阴冷的屋子染上一点点暖色。借着灯光,厉牛儿终于看清老妪的面目,白发稀疏,皱纹堆叠,神色更是愁苦不堪。看到她的脸厉牛儿的心里更加难过,几次想开口说出真情,又实在不忍心。
或许是老眼昏花,老妪没有注意到厉牛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把灯点着后说道:“穷人家没什么好待客的,可怜我老婆子连挑水的力气都没有,柴火也不够烧的,还得等我儿子回来。你们两个孩子不要见怪。天也不早,凑合睡一夜明天再赶路吧。老身也回屋去了。”说完她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厉牛儿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他暗自盘算,看着老妪的样子,如果告诉她儿子的死讯,只怕她承受不住,还是瞒着不说的好。明天离开之前,一定要先帮老婆婆挑满一缸水,再砍几担柴。
宁归邪不理会厉牛儿在想什么,他等老妪带上了屋门,先把外衣脱下来拧水。里面穿的中衣虽然没有湿透,但也发潮,穿着身上冷冰冰的。
这间小屋家徒四壁,连床榻都没有,倒有半边是盘好的土炕。若是生起炉火,热炕最是舒服不过,可惜灶塘里只有冷灰。冷炕上铺着草席,倒是有一床被褥,可惜破旧不说,只夹了一层薄絮,不抵多大用。宁归邪看到这般情景,一撇嘴,甚是不屑。
“天下倒还是这样的屋子更多些。”厉牛儿也脱下了外衣拧着水,“比不得你们蜃气楼那么……华贵。要是你吃不得这苦,还是跟你师父回去得好。”
宁归邪哼了一声,脱掉鞋子躺到了土炕上。他直接躺着草席上,看意思是把被褥让给了厉牛儿。
厉牛儿苦笑一下,把身上的水拧的差不多之后,吹熄油灯也上了土炕。他把被褥扯开,将被子扔给宁归邪,自己用褥子裹紧了身体。可那褥子太过单薄,一点暖意都没有。他冷得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一会儿想想这可怜的老妇人,一会儿想不知去向的师父,一会儿又想早点见到铁头陀,一会儿又想起无想玄尼师徒的音容笑貌……翻来覆去好久,厉牛儿终于昏昏沉沉有了睡意。
正在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睁眼看时,却见是白蝙蝠在自己头上盘旋。厉牛儿猛地坐了起来,刚说声:“你……”蝙蝠已经落在炕沿,又变回宁归邪的模样。
“嘘——”宁归邪表情严肃,止住了厉牛儿,然后低声说道:“外面有古怪,咱们可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