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牛儿立刻变得神色黯然:“见不到了,他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后又说道:“不光是他,除了我之外,只怕全城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看到韦庄惊愕的眼神,明素芷小声说道:“韦先生,厉牛儿身世甚惨,他是从许州城逃出来的,家人全都遭难了。”
“啊,秦宗权。”韦庄立时明白了,他前些时候想要南下,就是因为许州战事受阻,才有折返向北。他叹息道:“自黄巢之后,此人算是当今的枭雄了,可天下大乱,又岂止他一个恶人?真不知哪里才是安身立命之所了。”
“那么韦先生这是要到哪里去?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被困在那妖树的树洞之内,你还记得是怎么进去的吗?”
“这,我也不知啊……”韦庄的神情有些茫然。他出身世家大族,京兆韦氏在有唐一代,地位曾无比显赫,族中出过二十余位宰相,至于其他各级官职,更是不计其数。便是韦庄的四世祖韦应物,也还做过苏州刺史。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已然中衰,他自幼孤贫力学,一心想重振家门,可惜屡试不第,年近五旬还未考中进士,无奈投入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府中做了幕僚。不料周宝御下无方,部将叛乱,自己也被赶走了。韦庄见此人不足以依附,便弃职游历。他一路向北,已在中原辗转漂泊数月,但漫无目的,也说不上要去何处。
昨夜韦庄错过宿头,忽然路过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他试着敲门投宿,主人自称柏灵生,对他热情款待。两人对饮,相谈甚欢。韦庄喝了几盏酒之后便不知道后面的事了。后来他就只记得如何金榜得中,拜相封侯,治国安邦。至于怎么会是在树洞里做梦,却不晓得了。
韦庄约略说了自己的经历,明素芷说道:“原来如此,我听师父说过,有些妖怪要吃人又不便强拿,就幻化出民宅、客栈之类迷惑行人。韦先生定是着了那树妖的道,若不是我们偶然经过,说不定到今晚您就被它吸食干净啦。”
“如此说来,多谢几位救命之恩。”韦庄正襟危坐,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苦笑道:“不过倘若真是这样死在美梦之中,大概也不是坏事吧……如今世道,举步维艰。像我这样漫游,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在路上也未可知。”
“话也不能这么讲。”厉牛儿摇头道:“我以前听宋先生说,当年您进京赶考之时,正赶上战乱,困在长安城中,但不是也平安逃出来了。这正是吉人自有天相,韦先生您是有学问的人,虽然现在受些磨难,将来一定能施展才干,让更多的百姓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但愿如此吧。”韦庄闭上眼睛,痛苦地回想起几年前被迫羁留长安,两年光景身处朝不保夕的险境之中,又一度与亲人分散,当真度日如年。万幸他是个贫病交加的穷秀才,没有什么值得抢掠的财物,才得以苟全性命。
正因为有此切身经历,所以他在洛阳城外偶遇那逃难女子,听她讲述沦陷在长安的经历,才感同身受,写下《秦妇吟》长卷。那女子讲述的众多经历中,有一件他觉得太过离奇,又与全诗主旨不大相干,故此没有写进诗中。但如今他亲眼看到会说话的妖树,想来那女子所说奇事,多半也不是向壁虚造。
闲谈之中,韦庄便对厉牛儿三人把这件当年他认为荒诞不经的怪事讲了出来。
战乱之际,长安城生灵涂炭,黄巢军虽然占据了帝都,但是也不得安稳。韦庄诗中“秦妇”,被黄巢部下一名小校霸占,终日郁郁寡欢是不必说了。有一次官军逼近长安,眼看就要攻破城池。这名小校便强迫秦妇穿上军卒服装,假扮男子与他一同逃走,趁着城中一片混乱,他们带着金银细软自启夏门逃出长安。秦妇虽然不情愿,但被小校持刀威胁,不得已只好跟随着他。两人行至少陵塬,秦妇已经无力再走。小校便将她拖进了兴教寺中歇脚。
却不料在兴教寺中,已经先有三名逃兵在。而且他们挖开了舍利塔,正在盗取地宫中的金银法器。双方不期而遇,各自心虚,又都觊觎对方的财物,言语不和竟动起手来。小校终是人单势孤,被乱刀砍死。
他们本来要将秦妇一起杀了,却发现他是个女子。便暂且捆在一边,等把地宫宝物都挖出来后再做处置。
“那女子是被捆在一旁的,只能看到逃兵的背影,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韦庄沉吟道:“不过她发誓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三个凶神恶煞似的军汉,就化作了白骨。”
明素芷瞪大了眼睛道:“便是他们突然死了,也不会立刻变成骨头啊?”
“那女子说,他们虽然是变成了白骨,但却没有死。”韦庄摇摇头:“不但没死,三具骷髅还手舞足蹈的。”
“啊,这倒蹊跷了。”
“是啊,我也觉得不会有这样的事,但那女子说是亲眼所见。而且其中一具骷髅手中还托着一样物事,好像是个盒子。”
“什么样的盒子?”一直默不作声的宁归邪忽然开口问道。
“她离得远,看不清楚,应该是个金盒吧,尺寸倒不是太大。”
韦庄说的这件怪事,与轩辕集和普相在磷火传书中看到的景象相差无几。不过当时厉牛儿已然熟睡,所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歪着头想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宁归邪凝神侧目,若有所思。
秦妇在长安见惯了血雨腥风,但三具骷髅捧着盒子舞蹈这样诡异的情景还是让她吓的险些昏厥。好在不多时又从外面进来一个校尉打扮的人,他看到会动的骷髅虽然也深感惊骇,但毕竟是武人,没有吓得夺路而逃。不知为什么,骷髅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了此人,随即骨架便散落在地,霎时间化作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