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路数对与陈楚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三虎王比他干的更加彻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被这位虎王殿下下令杀死的降兵几近二十万!
用来问话的军帐已经换了好几次地方,因为杀的实在太多了,脚底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皮靴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想要拔出来都要费点力气。血腥气更是浓的刺鼻,隔着几十丈就会让人作呕。帐篷里的尸体更是早就已经摆不开了,实在没办法了,军官便指挥士兵们挖个大坑把尸体扔进去,再让伙头军过来,把用于生火做饭的火油泼在尸体上,随后一把大火点燃,把尸体全都烧了拉倒。不过最后烧的也是潦草,只要烧的差不多了,这些士兵便开始填土掩埋,不让烧的焦黑的残肢露出土层就算合格。
在如此状况之下,“领赏回家=主动送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降兵们也曾经组织过几次暴动,但手无寸铁的他们根本对付不了全副武装的军队,而且带队镇压的军官们似乎早就盼着他们闹起来,根本没有任何规劝的举动,令旗挥动之下,一片片的暴动降兵被弩箭射死。在三虎王麾下的军官们看来,似乎这样的屠杀方式更加省事且符合他们的心意,本来嘛,干嘛非要多此一举的问一句“你是要领赏回家,还是要继续当兵打仗”呢?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么。
就在某场被平定的降兵暴动中,孙二牛阁下的尸体被从一人多高的尸体堆里抬了出来。这位曾经的“弃暗投明第一勇士”身上中了二十余箭,临死的时候,那颗祖母绿还被一根精心编制的红绳系着,摇摇晃晃的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尸体抬出来的士兵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伸手从他脖子上拽下那块祖母绿,忙不迭的去找军官领赏了。这可是文侯爷点名要拿回去的,给的赏格很是不低呢。
几次屠杀之后,完全流于形式的问话活动也终止了,没有人再选择“领赏回家”,每个活下来的降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三虎王和五虎王的差别太大了,在他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慈悲和心软,只有无尽的杀戮带来的冲天威势。顺者生,逆者亡,是他唯一的行事准则。
这个原本深受陈楚推崇的原则,现在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困扰。看看自己手里的散兵游勇,再看看对面三虎王那盔甲鲜明的铁军,陈楚第一次对战争结果没了信心,尤其是那个银色铠甲黑纱覆面的信先生,这个神秘的军师让陈楚心里升起了一种飘渺的惧意,他竟然有些怕了这个人。
反复思量之下,人生地不熟又战力堪忧的陈楚阁下做出了几个决定,首先把手下军队分散到几个关键位置的城池中去,不得出击,只许固守。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条防线,否则一旦被攻破,那丢的可就不仅仅是面子和城池了,而是妖凰族的信心和未来。此战不敢说必胜,但也不能输。不过这个决定有个美中大不足,那就是所有选点的城池几乎都是从地图上选出来的,其中道路是否崎岖情况、守备是否完备等情况几乎全都一无所知。没办法,死神阁下实在是对七虎王的领地算不上熟悉。
然后,陈楚再次给曲非直去信,他希望曲、崔、苏三位能在稳守的前提下给三虎王的军队适当施压,不求战果如何,只求能让对方分心即可。
拿到这封传书,曲非直去拉着崔胖子和苏文商量了半天,定下了几个策略。会后,苏文自去整顿队伍,准备让曲非直带队出发,落在后面的崔胖子却一把拉住了曲非直,把胖脸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曲将军,我有句话不是很好听,但还是想对你说一下,可否跟我移步?”
曲非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这胖子虽然是降将出身,但并非那种不靠谱的人,相识几年下来,也算是熟络了。当下,曲非直跟着崔胖子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偏厅。崔胖子走在后面,左右看看没人,这才伸手把房门关上,冲着一脸疑惑的曲非直说道:“曲将军,咱先说好,无论我说啥,你都不许生气。”
曲非直笑道:“你要这么说,那就索性别说。”
崔胖子叹了口气:“得了,我还是说了吧,要不我自己憋着也难受。”说完这话,他向着曲非直探身过去,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曲将军,属下想问一句话,您跟陈楚阁下在秀儿殿下面前,谁高谁低?”
“你这话什么意思?”曲非直皱了皱眉头
崔胖子似乎是对曲非直的反应不太满意,又叹了口气,然后才又说道:“属下是看那封书信中,陈楚阁下对您的用词和语气都像极了上级对下级,所以才有此一问。”
“哼!”曲非直突然大怒,他独臂抽刀,反手刀刃架在了崔胖子的脖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嘴里一字一顿地问道:“崔胖子,谁让你来问这句话的?”
崔胖子没想到他只有一条胳膊还能如此迅猛,更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然能把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曲非直惹的瞬间翻了脸,只是现在刀刃就在脖子上横着,刀刃的寒气刺得他汗毛倒竖,只得连忙把双手举高,嘴里求饶:“您别误会!别误会!我,我就是好奇,好奇一问,属下也只是怕您受了委屈。”
听完他说的话,曲非直并没有收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崔胖子的双眸看了好一会,直到确信他没有说谎,这才缓缓的把胳膊放下,轻声但严厉的说道:“以后这种话不许再提!再让我听见一次,就别怪我不念我们相识一场的情份!”
崔胖子如同得了大赦,连忙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喘气,就这短短的瞬间,冷汗几乎沁透了他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崔胖子才平复了心情,冲着曲非直连连致歉:“属下僭越了,确实不该问的。”
曲非直看他说话神态确实不像被人指使,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我跟陈楚阁下对殿下衷心无贰,如果不是当初殿下伸出援手,恐怕我们二人早已经被军法从事,根本没有后来的远征墨丘等种种了,更不要说殿下又跟我之前非常尊崇的一位上司有血脉之亲的事情了。况且我和陈楚阁下也是共同出生入死,遇险无数,彼此间肝胆相照,友情之坚无以伦比。平心而论,我虽然自忖带兵一道绝不弱于天下任何人,但陈楚阁下处事冷静果断,雷厉风行,还曾经为救殿下脱困而孤身犯险,顶着无数骂声忍辱负重多年,这些都是我所不能及其万一的。如果日后殿下立国,要陈楚阁下辅政,本人绝无二话!”说到这里,曲非直再次走近崔胖子,两眼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我再跟你说一次,此话如果再让我听见一次,就休怪我无情!”
说完这话,曲非直还刀入鞘,抬腿踹开房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距离他们千里之遥的中军大帐,陈楚阁下还顾不上回忆他跟曲非直阁下之间堪比金坚的友情以及过往那些峥嵘岁月,也顾不上安排他麾下人马如何调度应对。应该说,他这会什么都顾不上,因为他正在经历一场刺杀,平生第一次遇到以他自己为目标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