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嫣然围着山顶石台转了一圈,选了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缓缓坐下,她双腿盘起,秀目微闭,双手搭在膝盖上,头颅微微扬起,似乎在做什么旁人不可理解的事情。熊思思也不多问,背向火嫣然站定,两眼四处扫视,全力护她周全。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火嫣然才缓缓睁开眼睛,口气中带着一丝惋惜的说道:“这座孤凤山中的封印之力已经消去了十之八九,就算我们不管它,也撑不过两三年了。”
熊思思这才转过身来,微微低头回复道:“那依着陛下的意思是?”
火嫣然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长身而起,面向北方,任由山风吹拂着自己的秀发和衣角,良久之后她伸手前指,神情肃穆,一代女皇的神情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语气平淡但却霸气十足:“既然它要塌,那我们就助它一臂之力;反正对面也不会就此罢休,那就我们就索性迎上前去拼个你死我活!”
熊思思猛然单膝跪地,在山风中向着火嫣然行礼:“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在距离他们不足百里的五莲山中,孔秀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妖王谷的方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曲非直和陈楚也停下了脚步,也不催促,就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良久之后,孔秀才回过头来,对着二人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曲非直按耐不住的问道:“殿下,可是有事发生?”
孔秀淡淡一笑:“算是吧,我本来还想找机会跟那火嫣然谈谈,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计划?”陈楚不动声色的问道
孔秀摇摇头:“目前还没有,但如果别人要打,那我们也不能坐着干等不是?”
冬一月,离开帝都两个多月的火嫣然回到帝都,出现在属于她的王座上和诸位大臣的眼前。重新出现后的她面对诸位大臣发布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筹集粮草、汇总情报、征调兵员,准备对墨丘国宣战。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朝野,甚至连被任命为此次战事总指挥的帝国次帅展雄飞都是一脸茫然,老元帅完全不清楚陛下是何时和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成立新军的时候,老元帅是投了赞成票的,毕竟军队乃是帝王手中的利器,当有任何人胆敢作出对帝王不利的事情的时候,军队便会如同千斤重锤一般发出雷霆一击,粉碎他们那幼稚的、胆大妄为的想法。而且老元帅也是抱着私心的,他的元帅位是靠着军队建制所得,军队没了,还要这个元帅做什么?或者说做一个手下没兵的光杆元帅?
当初的赞成票现在成了震惊的源泉,女皇陛下一声令下,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将要被高效的运转起来,文官们的反对和武将们的质疑成了耳边风,更何况大部分武将从这个命令中看到了机会和希望。
火凤帝国已经和平了十年了,自从当初孤凤山堵塞了妖王谷,裁撤军队的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财部大臣每天拿着算盘在这群将军和统领的耳边拨弄算盘珠,动不动就是“明明现在无仗可打,为何还要每月支出如此庞大的银钱来供养如此多的士兵?”
统领和将军们大都是世家出身,人家自己的钱想买铠甲买铠甲,想买兵器买兵器,这个财部管不着,可他们手下那成千上万的士兵总要吃穿用度,这就归到了财部的职权范围。于是这些昔日在疆场纵横驰骋横刀跃马的勇士们,此刻全都变成了小媳妇,别说见面躲,只要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都想找地方藏起来。不过除了财部的算盘珠子,他们还要躲着户部关于“就算军部不想裁撤现有兵员,那民军二部和三部的预备役和准预备役兵员能否降低一下数量?毕竟农民们没法一边种地一边参加军训”和吏部“你们军部现在到底怎么决定的?又快到了例行升职期,现在又不扩招又不裁撤,你们这手底下可基本上全是军官没有士兵了啊”,说到军官和士兵,财部的算盘珠子们又冒了出来“士兵晋级要加饷银,军官升职要加的更多,军部真的不考虑在和平时期裁撤一部分冗余兵员吗?”
在帝国高层诸多部门的“围追堵截”之下,军部的统领和将军们一个个恍如丧家之犬,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每日朝会必须出席,他们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不到打仗的时候不出来。其实他们的心思大多都好理解,身为一军之统领,哪个不想自己手底下兵多将广?天天守着小猫两三只,那还叫什么军人?还叫什么统领和将军?可现在的的确确就是无仗可打,之前还能借口维护地方稳定找点事情干,现在好了,陛下的凤影新军起来了,彻底把之前的老军人给搁置了,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躲一辈子不出来吧?到时候财部那群算盘珠子又有话说了“下官见军部诸位已经称病数月,如果真的是身体不适,是否考虑提前脱离军籍安心将养,在家含饴弄孙总是强过亲自上阵打打杀杀嘛~~”
就在帝国军部的大佬们已经在崩溃边缘不断徘徊的时候,嫣然陛下突然下达了开战令,虽然只是预备令,但也已经足够了。这叫啥?这叫天冷送个碳火盆,天热送来冰西瓜,就是一个字“爽!”。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状态之后,嫣然陛下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决定被军方一致推崇,军人们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就从落水狗和小媳妇的模式切换到了威风凛凛大将军和趾高气扬恶婆婆的模式,他们一个个抬头挺胸,用鼻孔凝视着站在对面的文官们,对着户部、财部、吏部的官员们发出了无声的挑衅:来啊,来找我啊,来找我谈谈怎么增兵和补给啊!
财部的一位老臣颤巍巍的走出自己的队列,向着火嫣然屈膝跪倒:“陛下,这命令下的着实突然,可否告知开战缘由?”
火嫣然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那~~那可否宽限数月?开战之事牵扯众多,财部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调对如此大量的钱粮。”那老臣被直接驳了回来,但他依然想努力争取一把。
没想到这个问题引起了火嫣然的极度不满,她坐在王位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两眼凝视着跪在自己五步开外的财部老臣,声音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我火凤帝国立国千年,物产富饶百姓安居,税收稳定国库充盈,现在你给朕说短时间内无法调对?你这个问题代表了户部的态度还是你自己的态度?那朕到要反问你一句:国库的钱已经少到无法支撑一场战争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钱都去哪里了?是你们财部官员无能,还是徇私枉法贪了我帝国的钱财?!”这话说到最后,已经是势若雷霆,别说那名老臣,整个财部的官员都惊的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不敢出声,其他官员们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声响。只有军部的大佬们虽然也都低头不语,但脸上明显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火嫣然缓缓坐直身体,口气也随之缓和下来:“此事无需再议,朕心意已决。不过考虑到确实有点着急了,所以朕给你们再宽限些时日,明年春三月,所有行军开战所需,无论是盔甲、兵器、饷银、军粮、马匹、草料,必须准备到位!”
这话听起来还行,毕竟从冬一月到春三月有足足半年时间,可肃立在下面的文臣武将们一个个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倾国之战嘛?
火凤帝国之所以能一直保持对墨丘国的强势,把草原民族牢牢拒在凤城关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军制问题。墨丘国是全民皆兵,战时是兵,闲时是农,春秋天是绝对不打仗的,因为要忙着播种和秋收。这种制度的好处是基本不怎么需要开支太多的军费,兵员数量庞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要是到了农忙的时候,军官挥手的速度还没士兵们的腿跑得快。另一个方面,墨丘国军官阶层相对稳定,始终就是那几位虎王和他们的心腹担当,军官素质不高,普通士兵也基本没有晋升的空间。之前那场举国大战,墨丘国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崩盘,除了有孔秀的功劳之外,本身军心不稳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否则也不会发生回国后的大型暴乱了。
而火凤帝国施行的是职业军人制,以当初的五莲边军、凤城边军和火凤重骑为代表,从军校开始,他们就算加入了军队,把军人当成了一个职业。吃军粮拿军饷,打仗戍边就是工作,家里的地就跟您没关系了,只要在军队混的好,战功拿的多,从一个士兵混成统领难说,当个管带还是靠谱的梦想。这个制度的好处是训练统一、武器统一、铠甲统一,命令统一,不管是单兵战力还是集阵,战力可以得到保证,而且出击不受时间限制,号令之下,不管是春耕秋收还是酷夏寒冬,战士们随时可以披甲出发。
但这个职业军人制度最大的弊端就是资金花费巨大,一兵一卒、一甲一马、一粒米一块肉,全都是从帝国财政支出。按照财部测算出来的严格比例,是“五人一步,卅人一骑”,也就是说,五个农民一年的口粮,才够养一个普通步兵,三十个农民一年的口粮,才够养一个骑兵。如果超过这个测算比例,那帝国财政虽然不能说崩溃,但整个帝国绝对会是举步维艰。
也是因为如此,火凤帝国在保持职业军人制度的基础上,才又设立了义务兵役制,也就是民军体系。民军三个部,分别对应义务兵役的三个阶段,这样既省了钱,又能保持一定的民间战力,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算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在孤凤山事件之后,凤城边军死伤殆尽,五莲边军集体反叛,帝国财部趁机裁撤了这两部军队,只保留了最精锐的火凤重骑,也就是所谓的红营作为帝国职业军人的精锐兵力,其他各地防卫则完全交给了民军一部负责,这算是财部对军部打赢的一场翻身大仗。后来虽然火嫣然亲自组建了凤影军,但这所谓的“军”其实做的是情报工作,且属于火嫣然直属,军部只能摇头叹气,无法从中插手分一杯羹,更不敢拿来这个跟财部说事。
话题转回到火嫣然的命令,职业军人的特点就是一年四季皆可作战,不分什么春夏秋冬。既然如此,火嫣然为什么要强调推到明年春三月?那只有一个理由,她要等春耕,春三月春耕已毕,到了那个时候,火嫣然就有了民军可用!
目前火凤帝国军队编制,把红营、帝国军校、凤影军甚至皇宫卫队都加上,可战之数不超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了年轻的见习骑士和更年轻的军校学生。当春耕之后,当民军一部、二部把地方防务交接给民军三部,然后全员集结的话,这个数字可能会达到恐怖的三百到五百万!这群经过短期训练的农民们一旦披上铠甲,他们就是半个军人,也许跟墨丘国精锐军队对战有难度,但是如果由帝国精锐对墨丘精锐,然后让他们组成战阵去墨丘国内横扫平民,相信这些民军士兵可以做的非常出色。
想到这里,不光是军部的统领和将军们,就连文官系统的官员们内心都有一丝激动:陛下,这是要一举平定墨丘,一统大陆了!火凤帝国的历史,也许就从今日,从我们的手中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