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期孤身一人离开了墨丘城,足足走了一个多月,重新回到了妖王谷口的边境小镇,等了十多天,等来了一个从火凤帝国而来的商会马队,又给了人家重金,坐上了回国的马车。等马队的这段时间,孔老爷子多了个心眼,他在五莲山脚下转了几圈,敲了几块石头下来裹在包袱里带回了火凤帝国。
从朋来镇下了车,老爷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弯去另一个行省找了一个朋友。这是他当年的同窗,也是个书呆子,但人家研究的是地理,跟他算完全不搭界。孔子期带着一包石头去找了那位同窗,请他帮忙鉴定这些石头。
同窗见他远道而来,又带着一包石头,当时就明白了老爷子的想法。知道这老家伙也是个书呆子,不把事情弄清楚是不会罢休的,至于他这天天抬头看星星的怎么突然低头研究起石头来了,那就不是他能问得出来的了。
在同窗这里一呆又是一段时间,毕竟研究石头这事也是相当麻烦的,需要各种不同的比对,才能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结论。所以孔子期也不催,每天就是抱着一叠纸不停的算,那同窗也知道他这习惯,也不管他,随便他去。
等过了差不多二十天,同窗过来找他了。孔子期把书桌一收拾,亲自给同窗斟茶倒水。同窗见他如此之,知道他已经等的心焦,当下也不客套,从包里掏出五块石头摆在了书桌上,然后指着石头一一的娓娓道来。
前三块石头,是从火凤帝国的不同地区采集来的石头,这种石头色黑,其中有小量的晶体存在,有的上面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像动物痕迹的东西。同窗告诉孔子期,这些石头的形成年代至少也有亿万年,这漫长的岁月中,泥沙、岩浆被压缩成石头,石头又不断的发生细微的变化,被慢慢的压成了晶体,而那些痕迹,则是亿万年的生物在这石头上留下的痕迹。所以如果没有亿万年的沉积,是无法形成这么坚硬的形成晶体的石头的。
而另外两块石头则有些接近,都是灰白色的岩石,只不过一块略有些棱角,另一块稍显圆滑而已,用力抠动几下,甚至能抠下一些石粉来。同窗用手指碾着石粉告诉孔子期,别看能抠下石粉来,但能形成这样的石头也得有个千万年的时间,那块带棱角的是从五莲山脉火凤帝国一侧取下来的,而那块略显圆滑的则是孔子期拿来的,两块石头的软硬、质地都十分接近,可以断定是同出自五莲山中,至于孔子期那块为什么稍显圆滑,应当是常年累月的被大风侵蚀,磨没了棱角所致,如果不出意外,孔子期拿来的石头,应该是从五莲山脉墨丘一侧采集而来的。
听完这话,孔子期几乎要给同窗行跪拜大礼了,实在是太神了。但等同窗走后,老爷子彻底呆滞了,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计算没有错,意味着墨丘的传说是真的。意味着他自己没错,是天错了!
可是天为什么会错?老爷子不知道,也不敢想。看着头顶上这片星空,孔老爷子觉得自己多年的信仰完全崩塌了,他宁可相信自己是错,自己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做不到,他做了一辈子学问,看了一辈子的星象,推演了一辈子的星轨,他做不到不去接受这个自己探求了多年的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爷子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凭着本能往自己家里走,支撑他的是一个念头,他要证明自己错。之前多少年,他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天是错的,但他现在希望自己错了,毕竟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之前所有的证据都不成立。这个问题就是:天怎么会错?
这个问题把孔子期和孔其问爷俩拉回了最初的原点,之前他们相信天错了,但现在他们要探寻天是怎么错的,如果不能找到答案,那说明他们还是错了,天没有错。
兽神的传说、高高矗立的兽神塔还有蔓延万里的五莲山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千万年前,只有知道千万年前发生了什么,才能证明天错了,还是孔子期错了。
但这一年的奔波耗尽了老爷子的精气神,回家不到半年,孔老爷子撒手西归。临终之前,孔善铭问他爷爷,为什么要做这种别人看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孔子期对自己的孙子说,作为一个做学问的人,寻求真相是你的责任和义务。也许你没法改变事情的发展,也许根本没人相信你,甚至觉得你很荒诞,但你还是有义务去找到真相,因为你做的是这门学问,你要对得起它,对得起自己。
从那天开始,孔善铭走上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曾经走过的道路,开始了探寻真相的过程。
想要知道千万年的事情很难,但要知道千年前的事情并不难,孔善铭决定从帝国历史开始下手,慢慢的去找寻千万年前的真相。看起来他要接手的事情简单了很多,但得到额结果却更加令他震惊。
比起自己的爷爷和父亲,孔善铭的脑子更灵活,在他的提议下,孔其问成立了一个名为孔氏书斋的协会,会员大多都是研究天文和历史的人,美其名曰学术交流,毕竟父子二人谁都不是研究历史出身,很有必要借助这些人的知识来帮助自己完成一些事情。他们请这些人来帮助自己研究,然后利用孔家多年的积蓄和自己为官的收入来贴补他们的家用。
来到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学痴,他们醉心研究,但却不被人理解,他们没有孔家这么好的运气,祖上有点家业,还能在司天监谋得一差半职,所以他们的日常衣食都问题,经常被斥为“废物”、“不务正业”、“书呆子”。现在孔氏父子大发善心,利用自己的家财来资助大家继续研究学问,这些人怎么不更加发奋?不仅发奋努力,甚至还感恩戴德,感谢这孔家父子既能让自己做上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保着自己衣食无忧。
一传十,十传百,这老孔家的孔氏书斋就算出了名,帝都人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个聚集了一大帮能人的地方。但虽然都是“能人”,但大部分人谈到孔氏书斋的时候都是会心一笑,并没有特别推崇的意思,毕竟这些能人,也不过是一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呆子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通过这群百无一用的书生,孔氏父子得到了相当多的关于火凤帝国之前的历史。火凤帝国立国一千两百余年,在此之前,这片大陆诸国林立。大的涵盖了一部分墨丘的疆土,比现在的火凤帝国疆土还要大,小的就是那三五个城,人数不过十万。诸国之间彼此征战、吞并,形成了长达数万年的精彩纷呈的大陆史。直到一个西南部落凭空出现,在被他们称为“凤王”的首领带领之下,横扫当时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一举建立了现在的火凤帝国。迄今为止,火凤帝国已经成为了立国时间最长、最稳定的国家。这些历史也许不算什么,但如果和墨丘国的历史对应来看,这事就变得有意思起来,墨丘国比火凤帝国略晚几年建国,之前也是各种部落纷争不断,但无论怎么乱,怎么打,他们的背后都有个兽神的影子,而就在火凤帝国立国几年后,墨丘国近乎追赶一般的火速成立了,而且自成立之后,两国就从来没有真正的友好的坐下来谈过一次,在不打仗的时候允许商会马队来往,已经是两国对彼此最大的宽容了。
这么看起来,墨丘国从乱世到一统,似乎只是为了对付火凤帝国,如果说墨丘国背后一直都有兽神和神使暗中操控,那么火凤帝国呢?兽神和神使不会为了一个当时还不知名的部落首领就如临大敌一般把这些部落捏合成一个国家,除非他们和这个部落首领之前就有宿仇。可谁会跟号称无所不能的兽神有宿仇,而且还能让兽神有这种“必须组建国家才能与其抗横”的危机感呢?答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墨丘传说中的,千万年前破空而出的异界凤凰。
异界凤凰、凤王、火凤帝国~~看起来似乎已经顺理成章了,但孔氏父子还是有点不信,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妖兽?有鬼神?有常人当作神话传说但实际上真实存在的这些奇异物种?建立这个千年大帝国的其实是当年和四大神兽作战,战败后休养生息重振旗鼓的异界凤凰?
孔氏父子不大敢往下想了,这个结论已经足够惊人,如果继续向下深究,还不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
但如同孔善铭的爷爷孔子期所说,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孔其问生前给儿子的最后一个交代,就是希望他能把这事弄个一清二楚。他语重心长的告诉儿子:“以我们的学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百分之四五而已,做学问的人要向前走,而不是往后看,敢于接受一些新的东西,世界总会随着你的认知而改变。”临死的时候,孔其问给孔善铭留了一幅字:“走出去,世界在你眼前。停下来,眼前就是世界。”
留给孔善铭的其实只剩下了一层窗户纸,可他却不知道怎么捅破,这些研究陷入了停滞。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孔善铭拿到了一份星光数据对比,这几张薄薄的纸给了他走出最后一步的动力。
所谓星光数据,是司天监人为的给天上的星辰亮度划分一个等级,每日进行观测,然后按照标准填写,从而判断空中的云量,推测未来的云雨天气。这对于孔善铭来说,不过是下属每日的例行工作,而他也只是需要大体过目一下,签个字而已的事情。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孔善铭突然对这个东西感了兴趣,兴致勃勃的想要翻阅翻阅,这一翻阅,他看出了问题。
当时正是火嫣然御驾亲征的日子,女皇陛下远赴墨丘,在司天监的星光数据上,这几天星光的亮度皆极高,十度制的表格上,最低也是八度起步。孔善铭往前翻了翻,发现这个星光骤亮的情况刚好是在火嫣然出征那一天发生的,而在火嫣然停留在帝都的时候,这个亮度数据从来没有超过七度,甚至是六度就是最高点。于是他好奇心起,调出了之前数年的星光数据进行查阅,并刻意的跟火嫣然以及火凤帝国历任皇帝御驾亲征的时间点进行交叉比对。这个看似无聊又无用的数据,最后给出的答案让孔善铭大吃一惊。
刨去每年雨季和下雪、阴天的日子,凡事皇帝陛下在帝都的日子,星光数据都极低,即便天空挂了满天星辰,那也是一个个的暗淡无光;而凡是皇帝陛下不在帝都,甚至不在火凤帝国的时候,这个数据就开始暴涨,最快一日,最迟两日,星光数据就会达到八度以上。用孔善铭的理解,那就是“似乎陛下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半透明罩子,这些星辰的光芒都被她挡在了外面。
想,当然可以这么想,但验证就难了。孔善铭擅长的是天文和演算,对于这些神怪异事可以说一窍不通。别说他了,就是孔氏书斋里的那群书生,对此也是一问三不知。而且最倒霉的是,因为长期支撑孔氏书斋的运走,孔家那点家底快败坏没了,光靠孔善铭的那点月钱,怕是已经无力再维持孔氏书斋的运转了。
求真,还是活着,这两个问题难为住了司天监孔家的第三代家主孔善铭。他自己其实当然想继续下去,毕竟从爷爷孔子期到他爹孔其问,再到他自己,这个研究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年,孔氏书斋里的先生们都换了两拨了,如果说放就放,那不光对不起他们,孔善铭自己心里都不甘心。可要想继续查,那该怎么查?难不成等嫣然陛下回国的时候横路拦车?指着陛下的鼻子问“你是何方妖孽?”,这也不像话啊,估计真的要这么干了,都不用火嫣然回答,旁边的皇宫卫队直接就用马刀回答了。
拦车惊驾,孔善铭的脑袋可抵不过这罪过。而且孔善铭不怕死,他怕听不见事情的来龙去脉。临死还给自己挖坑的事,孔司丞不干。
就在孔司丞翻来覆去抓耳挠腮的时候,家里小厮进来通传,说有几位客人来拜访求见。孔善铭没当回事,问都没问的随意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他的本意是,正好来人,我趁机谈的别的事,转一下注意力,不再想这个了。而且来他家的也没什么高官要人,大都是些学者或者说是书呆子,找他讨论一些问题而已。一般来说,来就来了,泡上一壶茶,大家聊上一下午,也就是这样了。
可孔善铭没有想到,就是这么随便的一招手,给他招来了一个千古机缘,彻底为他打开了通向真相的大门。
书房门一开,进来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明家商会东家明辉,后面的大高个是胡虎。胡虎进门以后略一侧身,最后一名来客显出了身形,是一个看面相约四十岁的中年美妇,她不是别人,正是妖凰族大长老福妮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