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军律里面有两个很重要的漏洞,第一个就是对于二线休整的规定,这里面可是没有明确的说二线在哪里,毕竟战场上变化万千,主营十里后可算二线,主营百里后也能算二线,只能是根据战场情况来决定。比如之前出征墨丘,如果主营已经到了墨丘城下,那休整军队总不能退回到火凤帝国境内吧?那么妖王谷口那个营盘就可以视为二线。再比如,墨丘大军侵入国境,那休整部队也总不能退到帝都以南,把帝都给让出来吧?那么帝都周边就可以被视为二线。这其实就是个大家约定俗成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一定之规说二线应该设置在哪里。现在大军已自墨丘境内退回,统领们又都各自留下了兵员协防,他们如果说自己要回到所属行省去补充兵员,似乎也能说得过去,不过这所属行省距离朋来镇到底是几十里、几百里还是几千里那就难说了,毕竟薛必武老将军当时已死,张子杰根本连发言权都没有,压根没法对那些军衔比自己高得多的统领们做些什么要求。
而第二件事,就是这些留守士兵。帝国军律中只是规定了要按照可继续战斗的兵员比例留守。可对于留守士兵的兵员素质,以及无需留守士兵的伤情判定,帝国军律中并没有明确规定。之前火嫣然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实战轮训,哪支部队没有点伤亡?可其中的轻伤重伤又有所不同,这个士兵挨了七八刀,但都伤在皮肉,那个士兵就挨了一下,结果一只眼瞎了,这个怎么判定谁该留下守城,谁可以回去休整?而且如果过来一支队伍,差不多人人都包着脑袋吊着胳膊,难不成还要挨个打开绷带检查验视一番才许离开?留下来的士兵们难道也要通过比武考核才能留下?
之前的统领们就是钻了这两个空子,夸大自身伤亡比例和士兵伤情,再沿途强掠民夫充数,把自己的精锐主力带离了朋来镇。而最可怕的是,这种行为是深受士兵支持的,他们在装病、诈伤、抢人这些方面,比他们的长官表现的更为积极主动。不乏有士兵为了可以诈伤而给自己做个真伤,几名士兵之间彼此用棍子“帮忙”打断对方手脚的例子比比皆是,毕竟手脚断了还能养好,要是留在这朋来镇,可是凡事都难说了。
这些话,张子杰没法跟雒千秋说,就算他说了,这位世家公子哥也理解不了,他只能是按照雒千秋的命令,拟定一封公文,分派十余名传令兵沿着各路军团后撤的路线追赶。看着这些传令兵远去的背景,张子杰心中暗叹,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吧。真要是对方有所准备,提前埋伏上几个人在半路就把传令兵截杀,然后往路边一埋,事后说自己并未收到军令,这事谁能知道真相?
张子杰忙着传军令、做守城计划的时候,董大通带着雒千秋快速的在朋来镇周围转了一圈,让他了解了一下地形,根据斥候回报,墨丘大军已经兵至蓝月关,距离朋来镇只有最多一天的路程了。
以前的朋来镇北面,就是妖王谷的谷口,道路崎岖难行,军队更是难以展开,但自从火嫣然下令开山拓路之后,几十万民夫开始进驻妖王谷,抡起了锤子和铁钎,但妖王谷两侧都是五莲山的通天崖壁,全都是整块的千万年的巨石。所以这事说起来简单,干起来则是难上加难,几个月过去了,进度不过数里而已,但就是这区区数里,让雒千秋发现了一丝机会。
按照火凤帝国红营重骑的实力,可以在一里内完成阵列,两里内形成冲锋,三里的距离足以达到全速。对于全速的以联合重冲锋阵型突击的红营重骑,这大陆上似乎还没有哪个兵种能扛得住。
所以雒千秋决定了在朋来镇外设立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位于未拓宽的妖王谷内,全力抢占孤凤山残址,能占则占,不能占也要守住谷口,利用狭窄的地势形成第一波阻击,减缓对方行军速度,为身后的朋来镇赢取更多时间;第二道防线则有由红营重骑组成,一旦第一道防线被突破,那么红营重骑将以朋来镇作为依托,不断的向敌军发起冲击,尽最大可能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但现在的问题是,谁来负责第一道防线?雒千秋想上,但他不能上,他现在是全军统帅,一旦有个万一,士气就全完了。而且他还要统帅红营,那才是他真正可以发挥全部实力的地方,趴在地上打伏击,那不是他擅长的。他带回来的几万民军也够呛,那几乎是目前唯一信得过的能打的军队了,他得把他们放在朋来镇的城墙上,朋来镇能扛多久,归根结底还要看他们的表现。
正在雒千秋冥思苦想举棋不定的时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朋来镇守军军官董大通来了一句:“雒将军,俺带人上孤凤山吧。”
“嗯?”雒千秋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董大通:“阁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董大通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俺还不是爵爷呢,您不用称呼阁下。那啥,你们都不是本地人,不清楚这附近的地势,哪里好走哪里难走,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但是俺清楚啊,所以俺带着手底下的兵过来就行。再说俺对指挥骑兵啊、制定战术啊啥的也不懂,能帮忙的也就是这个了。”
雒千秋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是,这风险极大啊。”
董大通很是憨厚的一笑:“没啥,当兵吃粮可不是白吃的,平时吃那么多,关键时刻再不上,那不像话啊。”
“那~~贵部战力如何?”雒千秋还是问出了一个最不容易启齿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董大通来了精神,他一拍胸脯:“大人您这话说的,放心吧,虽然俺们天天窝在这朋来镇上,但也不是无所事事,俺可是正儿八经的练了两千精兵出来,一个个的都身体倍棒,特别能打。而且俺们都是北方行省的人,冬天比南方兵抗冻,更能打!”
看看眼前憨厚的董大通,再想想那些恨不得马上逃离的身负爵位的统领们,雒千秋转过身来直面董大通,向着他深深鞠躬行礼:“董将军大义,雒千秋替帝国谢过了。”
董大通一下慌了手脚,想要伸手去扶,又担心自己手上不干净,赶紧先侧身闪到一边,从衣服上擦了擦手,这才去搀扶雒千秋:“哎呀,哎呀,哎呀呀,雒将军您这是干啥啊。当兵打仗这不是正理嘛,您给我弄这个干啥玩意啊。”
雒千秋不为所动,坚持自己行礼已毕,才缓缓直起身来。他两眼平视董大通,缓声说道:“按照帝国军律,战时,大军统帅可向有功之臣授予不高于自己军衔和爵位的临时军衔和爵位,现在我正式授予你火凤帝国北征大军先锋官一职,官绶红翎管带,另授帝国男爵爵位。”说到这里,他从身上把自己的象征伯爵爵位的家族勋章摘了下来,郑重其事的别在了董大通的胸口,然后退后一步朗声说道:“恭喜,董大通阁下。”
董大通激动的脸色通红,虽然明知此一战九死一生,但对方如此对待自己,还是让他感动不已。临时军衔和爵位都是战时为了鼓励军官和士兵们的斗志采取的权宜之计,往往战后会根据个人具体表现进行降一级或两级来具体执行,但饶是如此,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爵衔序列以及他本身就是白翎管带来算,军衔基本算是稳拿这个红翎管带了,而爵位也降无可降,就算帝国吏部较真,也得给他保留个勋爵的荣誉爵衔。哪怕是没有世袭一说,只要脱了民籍,那就是跟以往完全不一样生活了,至少他就能有自己的封地了,还能从吏部多领一份专属于爵爷的月钱,到时候只要子孙后代不是太过败家,一家人总可以维持生计,至少不用当兵卖命来换粮吃了。
周围的卫兵们纷纷上来道贺,董大通激动的根本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朝着雒千秋连连鞠躬:“雒将军,您放心!俺就算死,也得死在孤凤山上,绝不后退一步!”
雒千秋连忙伸手扶住:“言重了,战时无定势,阁下可根据具体战况决定固守还是后撤,但无论如何,阁下为帝国尽忠职守,都是我辈学习的楷模。大战将至,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希望阁下武运昌隆,不日得胜归来!”
“您放心吧!俺,俺这就组织兵马,连夜赶赴孤凤山!”
回到朋来镇,站在城头上的雒千秋看着城中来来往往忙着搬运守城器械的人群,还有远处正在列队喊着号子训练的士兵,再想到已经领军出城的董大通,他突然又有了信心,有了能把这朋来镇守住,坚持到援军到来的信心,甚至他还有点狂妄的想法,如果自己战术得当,说不定就能把墨丘追兵全歼在这朋来镇下,甚至可以借此诛杀陈楚,一血家族之耻!
想到这里,雒千秋抬头北望,此时的太阳已经西落,远处的妖王谷如同一只怪兽的大嘴一样深邃不可见底,雒千秋知道,最快明日,战事就将开始了。胜负成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