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失眠的雒千秋让这个计划提早暴露了,听见他的喊叫声之后,孔秀一咬牙,举起手弩向着那已经把军号凑在嘴边的传令兵射了过去。她身边的士兵们几乎是在同时把背上的竹梯架了起来——这个办法是曲涛提出的,他实在是爱竹子爱的相当执着了。
一架架的竹梯被竖起,一个个的士兵们沿着竹梯登上了城墙,开始向着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所有对手倾泻着自己手里的弩箭,城墙上让士兵们用来烤火取暖的火堆和用来照亮的一支支火把,此刻成了杀戮最好的帮手。
城墙上的朋来镇民军士兵完全被打懵了,即便是双岗,他们也很难应付这种完全靠远程打击进行的突袭战,强劲的手弩发射出的弩箭在迅速收割着城墙上的生命,就连角楼上把风放哨的士兵在大意之中也没逃得过这一波突袭,他们惨叫着从高高的角楼上坠落下去,惨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传出很远,终于算是为自己之前的失职做出了一丝丝的弥补。
在短短两柱香的时间之后,朋来镇北门宣告失守。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主将雒千秋在第一时间退了下去,没有被生擒活捉。虽然这事被雒千秋引为耻辱,但不得不说,他当时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反应,几乎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孔秀之前在城墙下潜伏的时候,已经听见了雒千秋的声音,这次突击上来,如果能抓住雒千秋,那会让整场战斗更早更利索的结束。所以当她在登上城墙之后,首先寻找的就是雒千秋,要么生擒活捉,要么一举格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跑了。
不知道该说孔秀有些遗憾,还是雒千秋真的是命好,出门之前卫兵给他披上的那件大氅成了雒千秋的保命利器。那件大氅不是军官氅,而是卫兵氅,虽然已经和普通士兵有了泾渭分明的区别,但依然不如军官氅那么显眼,孔秀在人群住扫视了两圈,都没有发现雒千秋。但她凌厉的眼神却是真真切切的让雒千秋怕了,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他感觉浑身上下如坠冰窟,不要说反抗,就连拔腿逃跑都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做到。
当孔秀左手黑伞右手手弩,旁若无人一般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雒千秋的时候,雒千秋已经跑了,城墙坡道就在他身后不到两丈远的地方,他狠命的一掐自己大腿,强迫自己恢复清醒,然后转身就往坡道方向跑去。孔秀认不出雒千秋,但是士兵们都认的他,一见主将都跑,那大家都还客气什么啊,一起跑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雒千秋的逃跑,也是导致北城门迅速失守的原因之一。
雒千秋刚刚跑下城墙,就迎面碰见了闻讯而来凤影军士兵,看见这群强悍的士兵,他终于恢复了一丝勇气,一边指挥凤影军迅速组织反击,一边把跟着自己跑下来的残兵归拢到一起,他挑了几个年轻士兵去传令,北门至关重要,而且对方此次突袭蓄谋已久,后面恐怕会有更大的攻势等着,这会必须要把主要兵力都调动到北门,全力把对方赶出去!
但强如凤影军士兵,一时半刻竟然也没能攻上北门城墙,原因无他,对方就没打算接着攻城,而是牢牢的守住了这一段城墙。
这个想法是早就已经制定好的,随同孔秀一起进行第一波攻击的士兵们带足了弩箭和火油,这是曲非直的火攻战术和曲涛的竹子情节完美结合的产物,他们用装满火油的粗大竹节在各处堆成了路障并引燃,然后用劲弩打击着任何想要强行突破火墙或者赶来救火的朋来镇守兵。而守城士兵们丢下的盾牌,尤其是那种用来防御巨型弩箭和投石车的巨盾也被他们直接换了个方向竖了起来,把雒千秋精心准备许久的守城器械转头就用到了雒千秋的头上。
越是打不下,雒千秋心里就越急,他心里越急,调动的人马就越多。可这事不是靠人多就能搞定的事情,对方死守一段城墙,还借助了火这么一个没人扛得住的东西,更是让前序进攻的队伍头疼。而后队支援的援军赶到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连队形都展不开,就只能在那里傻等,北门城墙下黑压压的挤了上万人,能摸到城墙边的却连五百人都没有。而当孔秀发现城墙下如此热闹非凡,命令曲涛和彭秋涤分出一部分士兵开始往城内更远的地方发射火油罐的时候,形势就彻底的失控了。头顶上落箭,大家就往房子里跑,房子里着火,大家就往街上跑;前面有火,就往后面跑,后面不知道什么情况,还在慌慌张张的往前去增援。
几乎每个人都在大声喊叫,可谁都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对着吼了半天,还得怪对方不明白自己在吼什么,于是脾气开始变得不好,嘴里就开始不干不净。人是这样的,平时可能单单依靠口形是没法判断对方所说内容的,但当对方骂人的时候,绝对可以依靠口形分辨出来。于是场面立刻从争吵变成了谩骂,从一两个人之间的谩骂变成了几个、十几个人的对骂,甚至有人就从谩骂到了推推搡搡以及抡拳头打人。幸亏也是带队军官弹压得力,伤势最重的也只是被别人打了几拳头,并没有真的有人摸刀子见血。但饶是如此,他们也还是错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声音:陈楚和曲非直所率领骑兵发出的马蹄声。
按照既定计划,孔秀带队出发之后,陈楚和曲非直就要立刻各率骑兵出发了,毕竟一开始他们只能牵着战马小心翼翼的走过那段比较厚以及被孔秀他们磨的如同镜面一般的冰层,在足足步行了大半个时辰以及摔了无数跟头之后,众人终于在冰层比较薄的地方跨上了战马,开始向着朋来镇奔袭。
孔秀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在吸引了城内相当一部分守军并作出判断之后,孔秀命人用火把向身后的骑兵们做出了引导。看见了城头火把按照预先约定的计划晃动,陈楚和曲非直在马上对视了一眼,他们首先判定了孔秀和曲涛、彭秋涤三人已经成功攻占了城墙,随后便兵分两路,向着朋来镇东西两侧城门突进而去。
五千骑兵的马蹄同时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是惊人的,哪怕他们只是轻骑兵,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声音也堪比闷雷一般惊人,但城内混乱的局面却完美掩饰了这个声音,直到陈楚曲非直两人的骑兵沿着城墙飞掠而过,已经逼近东西两侧城门的时候,士兵们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敌人已经向着自己包抄了。于是打架的不打了,吵架的不吵了,众人都收起了拳头闭上了嘴,跟在自己军官的身后疾速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的城门跑去。这会也不用听什么主将命令了,反正也听不见,有去请命和复命的功夫,人都到了城门边了。
军官们想的没错,士兵们干的也没错,他们急匆匆赶到距离最近的东城门或者西城门之后,刚好发现这里已经和北城门一样燃起了熊熊大火,本来就调走一部分士兵去帮南城门的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军官的嗓子都喊哑了,招呼着士兵们赶紧就近提水灭火。城门失火不是小事,再结实的城门也扛不住一把火,好在朋来镇长期都是做军资中转,有足够的水井和灭火材料,一包包的沙土都是装好之后整齐的码放在城中各处的,援兵来了之后根本无需指挥调度,一人找一包沙子往肩膀上一扛,直接赶过去往火头上扔就行。况且比起直接冲上城墙杀敌或者被杀,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更愿意干这种灭火的工作,只要能把火势控制住,敌兵就进不来,变相的也是守城了。
不过救火归救火,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这把火是曲非直和陈楚的骑兵冲过来之后用火油和火箭放起来的,那放完火之后呢?他们去哪里了?难道不应该趁着城头上一片慌乱的时候开始进攻嘛?可眼前除了一片大火之外,根本看不见一个敌人的骑兵,他们去哪里了?
不光军官和士兵们在想这个问题,慌乱中的雒千秋看到东门和西门的火光之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现在的朋来镇三门火起,但冷静下来认真想想,似乎只有自己所在的北门发出了代表战斗已经展开的号令,东门和西门似乎只有火情却无军情,难道墨丘就只派了眼前这几千人来攻打自己的朋来镇?他们是疯了吗?疯或者傻,肯定都不能用来形容孔秀、陈楚和曲非直他们,即便他们行事疯狂,那也是在经过精密筹划之后所作出的常人所不敢想的行动,绝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之下的“发疯”举动。更何况他们还拥有曲涛、彭秋涤这么几位长期在五莲边军任职,以沉稳著称的军官,可以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稳健的用兵建议。
那既然如此,陈楚和曲非直在哪里?
雒千秋环视朋来镇的东、北、西三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城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目前相对安静的南门方向,他的后背再次冒出了冷汗,那里有混乱的军户和忙的不可开交的城守军,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去疏散他们,但如果是陈楚或者曲非直的话,军刀、长枪和火焰就是他们最好的开路工具!
雒千秋想的一点都没错,在东门放完火之后,五千火字营轻骑兵来到了朋来镇南门之外,他们轻轻的拉下头盔覆面,平举起手中的骑士长枪,在队伍最前方的独臂将军阁下用力挥动手臂之后,他们放声嘶吼着,向着那些面露错愕和惊悚的城门守军以及朋来镇军户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