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此时依然穿着一件士兵轻甲,白色内衬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头发在头顶盘起了一个高高的发髻,让她娇俏的脸蛋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那小巧但却挺直的鼻梁,让人一看便知她那倔强好胜的性格。但在她身上轻甲的甲片上又不合时宜的溅着一小片血迹,衣服上也有几处尘土,给这个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少女的姑娘凭添了几分英武血煞之气。
在曲非直的带领下,孔秀慢步走到了舒大为的身边,两个人都十分客气的对着他点头示意,然后喊来士兵给舒大为松了绑,请到一边让他坐下慢慢聊。
曲非直亲自倒了一杯水给舒大为,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如果我没记错,阁下就是舒次相的侄子舒大为吧?”
舒大为接过水杯放到桌上,然后再也没去动过那杯水,他轻轻点头:“是,我就是舒大为。我也记得阁下,当初我在帝国军校读书的时候,就曾经见过阁下几面,后来帝国军校更新过一次教材,阁下的几个经典战例也被收录其中。只是可惜~~~”
曲非直自然知道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在此时此地争辩这个的意思,而是伸手往孔秀方向一引,说道:“这是孔秀殿下。”
孔秀点头微笑,舒大为也同样点头回礼,不过他并没有继续客套下去,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二位请我坐在这里,又给茶水喝,想必是有事情吧?不如直说就好,免得末将的部下们担心。”
曲非直看他如此干脆,跟孔秀对视了一眼之后,也直接了当的说道:“现如今阁下被俘于此,即便以后回到帝都,也必定不受重用了,能不能为了部下们的生命考虑,加入我们一方?”
也许是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舒大为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说道:“可否,让我跟几个部下商量商量?”
曲非直大喜过望,他已经做好被对方痛骂一顿的准备了,这突然来了一句商量商量,这摆明是有戏啊。曲非直当即起身,亲自引着舒大为往回走。两人刚走出去十几二十步的距离,舒大为突然问曲非直:“曲将军,末将想请教一个事情,不知方便不方便。”
曲非直心情正好,笑着答道:“阁下但讲无妨,曲某知无不言!”
舒大为停下脚步,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曲非直,一字一句的问道:“阁下曾经身为火凤帝国红翎管带,现在却带着墨丘大军杀回火凤,末将想问,阁下是怎么面对这些昔日同袍的?”
这个问题让曲非直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偏偏在此刻问这个问题。正在曲非直发楞的时候,舒大为突然向自己身边一侧连跨三步,直接站在了一柄战刀上面,当时就有卫兵发现不对,一边高喊“曲将军小心”,一边往曲非直身边冲过来保护,就连孔秀都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走来。
可接下来的一切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舒大为并没有俯身捡起战刀刺杀曲非直,他笔直的站在那里,两脚把战刀手柄夹在中间,右脚猛的向左一靠,双脚用力并拢,刀柄吃力之下发生翻转,整柄战刀立了起来。
舒大为向着曲非直惨然一笑:“也许阁下早已经有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作为舒家的后代和一名帝国军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面对的。但我尊重阁下的选择,祝阁下武运昌隆!”说完这话,舒大为身体微转,面向南方,同时也是面向自己的众位袍泽行了一个军礼,随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身体向前俯去。
那柄火凤帝国制式战刀的刀尖准确无误的刺中了舒大为阁下的咽喉,又从他的后颈穿出,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染红了刀柄和舒大为身下的石砖,火凤帝国次相舒文栋的侄子,帝国北征军红营白翎管带舒大为阁下就此殉国。
曲非直神情黯然的让人解开了几名红营军官的绳索,军官们向他敬礼表示感谢,然后四名军官把舒大为阁下的尸体抬回了被俘的红营官兵中间,几百条汉子齐声哭嚎,周围众人听者伤心,见者落泪。
傍晚时分,被关押在军营中的红营骑士们被告知,可以在朋来镇西北角的帝国军人墓地为舒大为阁下举行葬礼。六名军官身穿红营制服,将舒大为阁下的尸体平举至肩高,在四百多名骑士的跟随之下,一路踢着正步把他从军营运送到了墓地。孔秀已经在此处准备了足量的木料和火油,军官们把舒大为阁下的尸体平放在木架上,仔细的浇上火油,然后点着。烈焰迅速的吞噬了舒大为阁下的尸体,所有红营官兵集体肃立敬礼。
许久以后,火焰渐熄,两名军官上前为舒大为阁下拣拾了骨灰,随后在他们二人的带领下,红营全体官兵向观礼的孔秀、曲非直、曲涛、彭秋涤、杜石郎等军官敬礼致谢。礼毕,红营骑士们整齐列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座战俘营,整个葬礼历时一个半时辰,除有五人因过度悲伤和劳累晕倒之外,没有一名红营士兵脱逃。
次日一早,负责管理战俘的军官向曲非直报告,昨天一夜之间,三十九名红营骑士自杀殉国,其中包括昨天那六位军官。曲非直大惊之下,命令对红营所在军营全面搜查,没收一切尖锐物品和绳索类器具,不是为了怕他们反抗,而是为了不让他们自杀!
等安顿好这一切,曲非直向孔秀汇报了这个情况,孔秀叹息不止之余,突然一本正经的问了曲非直一个问题:“如果当初火嫣然出兵救了凤城关,现在会是怎样?”
曲非直哈哈大笑:“如果当初真的大军援救凤城关,那么现在肯定不同,孔笙将军还活着,赵寒冬将军还活着,明娃子做不成他的少东家,也许还在跟着马队提心吊胆的往妖王谷跑。我的胳膊不会掉,陈楚的脸不会毁,说不定我们俩都回到了帝都,还成了政敌。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不会知道什么血脉、什么异界凤凰,什么兽神,统统不会知道,我还会以为我生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每天开心快活的活着,就将刚刚自杀的舒大为一样,活的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说到这里,两颗泪滴从他的眼角流下,独臂将军一边笑着一边流泪,声音变得低沉而又缓慢:“可是,回得去么?”
半晌,孔秀低声问道:“所以,你其实还是有点后悔的是吗?”
曲非直摇了摇头,伸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滴,声音恢复了正常:“陈楚那个混蛋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人类最没有用处或者说最累赘的一个情绪就叫后悔。除了徒增烦恼之外,后悔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我也是,我从不对自己做的任何事情感到后悔,事情是我做的,我认!更何况我认定这件事情是对的,那就更要去做!火嫣然没有权力来夺取属于我们的世界,更没有权力来欺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我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会让很多人无法理解,无法相信,但没关系,这不是不去做这件事的理由,虽千万人吾往矣!”
孔秀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了一句:“如果最后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呢?”
曲非直突然咧嘴一笑:“那我更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了。人活一辈子,难得任性一次,名声什么的,那算个屁,到时候死都死了,啥都听不见了,随便别人说呗。”
舒大为葬礼后三四天,孔秀和曲非直等人一直在做着朋来镇的修缮工作和军队的整顿安置工作,火凤帝国的各路援军转瞬即至,大战迫在眉睫。所以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这个镇子都将会是他们的一个重要所在了。至于朋来镇原有的俘虏和军户,崔胖子带着他们回到了妖王谷,他们将在那里继续修建新的凤城关,不过崔胖子也承诺,一旦出现变故,会立刻释放他们,绝对不会留难。
这三四天对于孔秀来说,是身体忙碌但心情相对放松的三四天,但对于身在八十余里外的楚怀琴等人来说,却是极度煎熬的三四天,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陈楚和帝国次帅展雄飞的情报,几乎近在眼前的墨丘大军和忙乱的援军军情也让他们无暇去分出更多的士兵去周边搜索那队墨丘骑兵的下落。
但是楚怀琴已经不用等待太久了,因为关于陈楚的惊天战报,会在未来的几天里像纷飞的雪片一样堆满他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