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发生的情况,并没有让这一兵一将遭受太多的煎熬,几柄长枪突然从几个方向同时刺了进来,然后顺势一划一带,整顶帐篷都塌了下去,被帐篷布包裹着的两个人影立刻凸显了出来,马上的骑兵们连看都没看,抬手射出弩箭,把那被裹在帐篷布的两人射的如同刺猬一般,随即纵马离开。
这样的一幕在这处军营的各个角落里几乎同时上演,三千多名墨丘骑兵在夜色中的军营里来回驰骋,无数的火凤帝国民军士兵被枪刺、刀砍、斧砸、弩射而死,他们同自己的带队军官韩青云一样,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些墨丘骑兵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军营中的。死的最莫名其妙的就是那三百红营重骑,他们连穿上甲胄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阵乱箭射死在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这一切,都是陈楚导演的一出好戏。
之前的两天时间里,他们每天昼伏夜出,利用夜色掩饰着自己的行踪,同时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目标。韩青云这一支队伍是陈楚精心挑选的,到不是他的位置有多好,主要还是因为人数少。此处是帝国北部大平原,即便是大白天正面对战,五千骑兵对一万步兵也是有赢无输,更何况又是趁夜偷袭?拿他来练兵,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陈楚他先亲自带了一百骑去侦查敌情,只过了两个时辰,陈楚就回来了,然后召集墨丘八骏开会,表示这一仗自己做预备队,你们八个臭小子自己去打吧。何酋虎都听懵了,问这是什么情况。陈楚声音里都带着笑:“这群笨蛋,连斥候都只派了五里。”此话一出,满屋墨丘军官哄堂大笑,坐在角落里的展雄飞臊的满脸通红。
确实,韩青云的死和他的大意是分不开的。帝国军律规定,日常行军中,各方向均需派出斥候并以扇面形巡视周边,根据行军环境不同,斥候距离主队最近不得低于十五里,远可放至百里开外,距离以斥候全力策马一日可达主队为宜。之所以有这条规定,为的就是时刻防止敌人偷袭而己方不知。但韩青云太大意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帝国腹地行军,事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斥候只派了正前方的三组,每组也只有三人,距离更是只有五里。五里的距离,甚至连普通人的视线都没出去,真要是有敌来袭,韩青云想跑都来不及。但他并没有想这些事情,他觉得帝国境内安全的很,五里就够用了。够干什么用呢?够通知自己从便装换回官衣或者套上轻甲的时间就可以了,因为他只想到可能在路上会碰到其他军官和官员,不想自己失了礼仪,压根就没想到过会遇到墨丘军。
于是陈楚就把这一点充分的利用了起来,他给墨丘八骏下了个四面出击的指示,然后就撒手不管了,随便八个年轻人去研究。
这八个人虽然年轻,但毕竟也是曲非直亲手**指导出来的,当时就做好了各路分工,谁打头谁打尾,谁打中间的腰,把各人的职责分派的头头是道,看的陈楚连连点头。
等夜色降临,八名年轻将领率军出击,陈楚则找人伐来木桩做了一张简易的桌子,寻了个高处摆好,请一脸愁眉苦脸的展雄飞过来一起看个热闹。
很快,战斗开始。先是一路墨丘骑兵冲击韩青云的军营后营,杀伤不多,动静挺大,搞得整个军营中一片混乱;紧接着第二路墨丘骑兵直接瞄着红营驻地冲了过去,这次是动静不大,杀伤众多,动作迅猛的甚至连让巡夜士兵发出警示的机会都没有。等营中四处都开始亮灯出兵、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墨丘八骏图的四队人马齐出,直接把混乱的军营切成数段。
深夜、骑兵、铁蹄、劲弩、长枪、弯刀。仅仅一个时辰,一路上万人的援军被杀的没了声息,虽然有机灵的趁夜脱逃,但在陈楚布置在外围的骑兵扫**之下,真正能够逃出生天的士兵寥寥无几。
看着笑逐言开的八名墨丘军年轻将领,再看看陈楚那张惨白的面具,目睹了整个偷袭过程的帝国次帅仰天长叹,半晌无语。他目睹的不仅仅是这一场偷袭,而是陈楚所部这一路以来的行踪以及所有关于战斗的谋划,次帅大人不得不承认,虽然火凤帝国国力强大,但在这种军力和战斗的层面,已经落后了太多。
首先,陈楚所部之所以能在帝国腹地横行,其中一个首要原因就是火凤帝国的民众。虽然有了数年的休养生息,但火嫣然一动兵即是大动,无数帝国青壮被编入了民军队伍,还有的则被各路军队强拉硬拽的拉去去做了民夫,而且由于火嫣然要拓开妖王谷的计划,这些民夫并没有及时还乡,而是被扣在了朋来镇,去做了辛苦的劳工。他们做劳工虽然也是有钱可拿,但自己家里的土地和亲人就少了照顾,而且层层盘剥下来,到手的银钱也并不多,真的是不如回家种地来的舒服。最重要的是,民军士兵有月钱拿,有税赋减免,当民夫可是没有的,甚至于民夫们在工地上意外身故,连份最起码的抚恤都没的拿。这就相当于这一家人少了至少一个壮劳力,少了至少一份收入,但赋税却没有丝毫的减少,结合火凤帝国近年来的现状,这一两个壮劳力的缺失,几乎就意味着这一家人无一分钱粮入账,只能是坐吃等死。之前的孔家军叛乱,其实就已经给火凤帝国敲响了警钟,但却被所有人无视了。帝国的贵族们、爵爷们,怎么会在乎饿死一两个屁民呢?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火凤帝国民众数量明显减少,路上行人都没哟几个,所以根本没人有可能发现这么一支刻意隐藏了行踪的敌国军队。
其次是帝国军制的混乱,红营重骑、见习骑士、凤影军,各地的民军一二三部,偶尔出现的皇宫卫队和贵族私兵,甚至包括已经撤编的凤城边军和五莲边军,火凤帝国境内同时并用的军服样式、颜色,最多的时候有七八种之多,加之最近半年征召数量大,很多地方根本来不及制作新的军服,要么就是旧军服修修补补,要么就是直接穿着民衣,就那么成队成队的拉了出来,搞得百姓分不清哪一路军是哪一路军。别说陈楚是昼伏夜出,就算是他大白天堂而皇之的在官道上行军,都未必有老百姓认得出他们是墨丘士兵。
再次是实战经验的匮乏,火凤帝国军队虽多,但自从凤城边军和五莲边军解散之后,真正具有实战经验的部队少之又少,相当一部分民军士兵就是练习了几天的刺杀和体能,直接就拉上了战场,否则火嫣然怎么会耗费长达两个月的功夫在双子城下玩拉锯战?她那是为了练兵,而练兵的原因就是因为实战不足!如同今晚所见所闻的突袭,拿开主将不谈,各级军官没有一个人想到组织起自己的士兵建立防线,为袍泽们的反击创造一点点时间和机会,这个话题已经成了墨丘军中的笑谈,尤其是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还把目光投向展雄飞的方向,让次帅大人臊的都抬不起头来。
最后,就是无法言说的一点,自从熊思思掌权以来,凤影军对百姓的控制太过严厉,严厉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如果一个百姓发现了陈楚所率的墨丘骑兵,然后去凤影军行署报告,那么凤影军首先做的不是立刻派人去核实情报,然后传令各地进行围堵,而是要拷问那位百姓“你怎么断定那是墨丘士兵?”“你为什么会认识墨丘军服?”“你是不是在故意散播谣言,扰乱人心?”这一套三推六问下来,即便不用熬刑,那位百姓也得在行署里呆上两三天,搞得又累又饿苦不堪言几乎是要被扒一层皮下来,如果碰上几个脾气不好性格暴戾的凤影军军官,没准还会熬上几次刑罚,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去汇报一次军情,几乎要把自己搞成了奸细一般待遇,试问如此待遇,又有哪个百姓敢再去报告?展雄飞曾经亲自过问此事,当时熊思思的回答是“荒野村夫怎么能辨的清楚墨丘军装?这本就是疑点。另外,为防小人误报导致民心不稳,多多核实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面对如此回答,展雄飞无话可说。而现在,恶报终于到了。
韩青云一役,彻底给陈楚所部奠定了信心,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连续出击,一口气偷袭了左近的三支行省援军,而且战术十分简单实用,利用骑兵优势趁夜偷袭,打得过就尽最大可能杀伤,一旦碰到硬点子,连纠缠一下的心思都没有,立刻掉头就跑。而最恶心的人的是,他们还不跑远,就在对方视线范围内晃悠,如果对方追出来,那么另外三队就开始趁势偷袭,如果对方不追,那他们就明晚继续,或者隔一晚,或者隔两晚,也许干脆就消失不见,总而言之,只要见到他们一次,以后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展雄飞在感慨这种战术灵活多变到了极致之余,他也发现了陈楚在选择对手上的狡诈,他专挑那种距离普济镇只有两三天路程的援军打,这个时候的军官最为松懈,士兵们也颇为疲惫,一旦受到突袭,对士气的打击也就越大。就好比一个登山者,他历经艰难终于到了距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剩下的路程几乎用走的就可以完成,然后突然间有人告诉他,这个山的山顶已经坍塌不见了,或者说一步踩空掉进了陷阱,那种绝望和无助的心理,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刘彦虎是军人世家出身,他这次奉命率领两万援军支援朋来镇。就在刚刚,他同时收到了两份军情,第一份是普济镇的楚怀琴发来的,军情中告诉他,已经接收到斥候通报,说帝国腹地多路援军被袭,但现在普济镇军情也同样紧急,无法派兵支援,希望刘将军小心从事,尽快安抵普济镇。第二份是后路斥候发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几路遇袭友军的遇袭地点、时间和损失。
刘彦虎立刻召集自己的参谋军官开会,通过对后路斥候发来的军情进行研读,众人一致认为偷袭的敌军人数应该不多,大致人数在三千到六千之间,估计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偷跑进来的小股敌军。之所以友军损失如此严重,应该和对方都是骑兵以及友军军官的松懈有关系。
听到这里,刘彦虎问道:“此处距离普济镇还有多远?”
有参谋军官答道:“回将军,不足八十里。”
刘彦虎点点头:“今天不赶了,保存兵员体力,轮值参谋军官尽快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全员尽快扎营休息。斥候放二十里,同时通报普济镇。大家都惊醒着点,别在到了普济镇大门口的时候出了什么幺蛾子!”
众位参谋军官起身站起,齐声回答:“遵命!”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无比,又前行了十里之后,正值天色将暮,刘彦虎全军扎营。在参谋军官的安排下,各营都派出士兵砍伐树木,在营盘外搭起了鹿角,甚至在营地之内也择地摆放鹿角,防止敌人趁夜袭营。晚饭之后,刘彦虎亲自带队巡视,在他的命令下,所有岗哨都上了双岗,另加派夜巡队,完全按照战时条例进行准备。刘彦虎安慰众人,说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今晚这一夜,明天到了普济镇和大队人马汇合之后,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刚好这时有斥候送来后路援军的军情通报,说李平生阁下已经进入军中,开始组织对潜入帝国境内的墨丘军的清剿,如刘彦虎将军有所发现,请及时通报。
看完这份通报,刘彦虎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哪怕对方再强,在这孤军深入的境地之下,也无法坚持太长时间,现在后路开始清剿,说不定对方已经寻路脱出了。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否则这要真的是倒霉撞上了,自己在毫无准备,那不是自寻死路。
刘彦虎猜的没错,陈楚等人确实已经开始后撤了,只不过这跟李平生的清剿无关,本来他们的计划就是如此。他们此行只是按照规定带了三日军粮,就算加上这几仗打完抢回来一些,这会也都基本见底了,再不走就没得吃了,所以也才会有了先打远再打近的战法。而现在他们就坠在刘彦虎西侧三十里处,刚好和刘彦虎的斥候擦肩而过。
陈楚带着何酋虎偷偷潜到了刘彦虎营盘左近,趁着天色没有全黑,两人仔仔细细的把营盘里面的布置看了个明明白白。陈楚问何酋虎:“这个怎么样,行不行?不行就直接走。”
何酋虎冲着陈楚一呲牙:“来都来了,干嘛要走呢?再说我们还有点存货没用呢,用完再走呗。”
陈楚看了看他,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起身就往回走。
何酋虎几步追上陈楚,困惑的问道:“将军,您叹什么气啊?”
陈楚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曲非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