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民军士兵,民军民军,民字在前,他们本来就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自己的老爹老妈叔叔大爷都听明东家的话一起反了,他敢不听?把军衣脱下来反穿,高喊一句“不要赋税要自由!”,那就是孝子贤孙懂事孩子,要是不听,先去祖宗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反思一下再说。
唯一能在北方行省范围内顺利脱身的,就是那支闵子路“统帅”之下的行省援军,他们刚刚停下三四天,就收到了明辉发布宣言的决定,紧接着就是各大商会东家的联合声明。于是闵子路再次率众拔营,一路不停的向南方转移。一路之上,他们收编了沿途各省被“驱逐”出来的官员和士兵们,军队总数最高达到了近六十万人。但即便如此,闵子路还是不敢妄想任何事,就是低头赶路,他不敢打,也不能打。六十万大军的的确确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可如果放在整个北部行省来看,这点人算个屁啊?且不说那些早有准备的商会武装,就单说身后尾随的十几万墨丘大军就足够头疼,现在北部行省几乎一夜之间全体易帜,路上可能来个农民就是墨丘的斥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他敢动么?
再说,就算动,他能怎么动?攻进一座城市来个大屠杀?然后呢?激起民愤之后,这六十万人没吃没喝能坚持多久?不搞屠杀的话,城里有多少人是明家商会或者墨丘大军的探子暗桩?有没有人半夜三更的去把城门开了放他们进来?或者自己的士兵会不会走着走着路就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这些问题让闵子路头疼欲裂,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了,他认为现在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把这些依然效忠火凤帝国的军人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带到东部行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是什么罪名已经不重要了,帝国军部可以另选贤能重新整军,然后把这些墨丘人赶出火凤帝国国土!
他们闷头赶路不动手,路过行省的民军士兵和背后的墨丘大军也不动他们,这就像是两个生死对手在悬崖峭壁边上达成的一个默契的约定:你不动我,我不动你,否则大家谁都没好果子吃。
对于闵子路的这个决定,其他的统领们也没有意见,大家都在想这是为什么,明明是深受战争荼毒最严重的北部行省,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其实不光他们想不通,很多人都想不通,甚至有一些帝都的学者和官员专门坐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就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讨论了许久,众人得出了几个可能性的结论。
第一,北部行省苦赋税久矣。这个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北方几个行省的赋税是最高最重的,而且百姓的流动性是最差的,可以说只要生在北方行省,那几乎没有离开的可能,一辈子都要笼罩在这重税之下,比起墨丘士兵的杀戮带来的痛苦,帝国给他们带来的伤害更加直接。毕竟墨丘人只会杀死那个去参军的人,而帝国的税制却会逼死这一家人。现在墨丘人来了,承诺少让他们交一些税赋,承诺不让他们的家人参军打仗,对于北部行省的人来说就很知足了。
第二,他们不得不反。明家商会,或者说北部行省商盟掌握了几个行省中的大量资源,这涉及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甚至很多人的收入就来源于给几大商会打工而来,离开了那几个商会,普通人根本活不下去。这一点从短短几天以来的物价就能看出来,自从北部行省的商会全面撤离并宣布终止一切贸易往来之后,帝国东部、中部包括帝都在内的多种农副产品物价已经飞涨,甚至有的都是有价无市了。在火凤帝国大部分人看来,北部那几个行省,本来就是种田养猪养牛的土包子住的地方嘛。可现在北方几个行省同时停止了商业往来,那原本看不起他们的帝都和中东部行省的立刻就尝尽了苦头。由此可以想象北部行省的百姓,就算不翻脸,只是完全想要不依靠几大商会都是不现实的,他们的生活会难以为继。
第三点,那就是民意被压制的太久了,长期以来,谁在乎过北部行省民众的想法?他们的死活都没人在乎,谁会在乎他们的想法?在大多数心目中,北部行省就应该是墨丘的天生仇敌,生活的北部行省的人就应该是在墨丘大军进攻的时候去顶在最前面的。没人在乎他们的想法,没人在乎他们的感受,甚至连凤影军都奉命“优先照顾”北部行省,搞的北部行省百姓连私底下发点牢骚都不敢,他们的真实想法更是没人知道了。
所以这看似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意外,这其实是长期以来多重原因积聚下的量变在墨丘大军兵临普济镇和明辉发布宣言刺激之下的质变而已。
至于率先出头的明家商会东家明辉,他的所有底细已经被翻了一个底掉。谁都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年轻有为的商人,他干爹都是当年凤城关副将的人竟然会做出如此举动,甚至在数年之前他就已经颇为大逆不道的跟曲非直叛军和五莲叛军不清不楚了。但这又牵扯出来另一个问题,曲非直为什么叛了?五莲边军为什么叛了?陈楚又为什么叛了?如此算下来,似乎当年参与过凤城关最后一战的相关人等都叛了,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没人敢接茬了,不知道的人不怎么接,知道的人不敢接,整个会议就此冷场。
在狼狈带队“逃窜”了六天之后,闵子路终于接到了信使送来的火嫣然的御笔亲书——谢天谢地,北部行省的百姓们似乎还是允许他们离开的,至少他们没有伏击只有区区五骑的信使。
火嫣然的信写的不长,她首先告诉闵子路,自己知道了他率军南归的消息,这个决定是对的,越是如此非常时期,越是要把军队完整的带回来。帝国现在处于风雨飘摇,一退再退肯定绝非众人之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坚定信心,现在她已经调动西南大军开赴帝都,等大军回归之后,她会亲自整军出战,务求将墨丘匪军全歼于帝国北部!
闵子路看着信苦笑,这无非就是一句话:你没错,剩下的朕来办。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嫣然陛下现在已经快气疯了,毕竟刚发表了激动人心的中心广场讲话刚刚也就一个月的光景,结果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火凤帝国三分之一的疆土都投降了敌人,这绝不啻于当着全国人的面给了她一耳光。表面上看起来心平气和的一封信,还不知道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怒火。
不过闵子路也是已经想开了,自己还能怎么样?他只求能平安无事的把这支队伍带回去,交到火嫣然手里,就算是心里不亏了。
冬二月二十一日,在连续赶路二十余天,连续横跨凤栖、凤鸣、凤霞、凤舞、凤翔五大行省之后,闵子路带领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位于帝国北部五行省最南端的凤栖行省的南省界。眼前横亘着一条丈许宽的溪流,这是两省的自然省界,只要跨过去,那就算进入了中部行省最北方的凰图行省,接下来的路程虽然开始多山多岭起来,但终于有了可以进行防御的屏障,也算是能有喘息的时间和机会了。
但一队身穿皇室卫队盔甲的骑士拦住了闵子路的去路,他们表示陛下已经驻跸在此,大军请暂时一停,请闵子路阁下先行去参见陛下。
闵子路心里一咯噔,这就是要夺了自己兵权的意思?不过此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早把这事想明白了,唯一遗憾不过是没跟自己的老爹老娘磕头道别而已。他从脖子里掏出自己从小佩戴的玉佩交给了自己的卫队长,然后冲着皇室卫队的骑士点点头,请对方带路。那皇室卫队领头的军官冲他一笑,开口说道:“阁下无须多想,陛下说你有功无过,不会为难你。这次想请你提前觐见,是因为陛下想多了解一下现在墨丘匪军和北部行省的情况。”
听到这话,闵子路心中大定,顺势问道:“陛下是想为反击做好准备吗?”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阴沉的摇了摇头:“不,陛下是想跟对方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