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涛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跟彭秋涤和杜十郎两人汇合,三人手里加起来足有十余万兵力,无论如何也能抵挡一阵了,至少也不会太过狼狈。而且三人之前曾经商量过几种可能的情况,其中之一就是对方如果突然反击怎么办,他们预设了几个方案,对方攻左路怎么办,攻右路怎么办,攻中路怎么办。而眼前这种情况,无非就是最差的那种:对方大军全面反击,这就必须按照事先的约定,一口气退后五十里,在预先设定的补给小镇集合。
但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对方不仅全面反击,而且兵力比他们预估的多了两倍不止,最可怕的是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西南蛮军的出现,这让曲涛很是有些措手不及。
西南行省除了所有行省都惯例配备的民军和红营之外,还有一个独有的算是以守卫皇族诞生地名义出现的特色,也就是蛮军。“蛮”这个字倒不是别人对他们的蔑称,而是他们的自称,火凤帝国的西南部,气候潮湿闷热,几乎就没有冬天的概念,连树木花草都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加高大。而这蛮军和蛮兵的“蛮”字,就跟这遮天蔽日的树林有很大关系。
在西南行省,民军基本就是个摆设,红营重骑更是例行公事,在西南行省人的心目中,家里的孩子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是要先去参加蛮兵选拔的,选不中的才会考虑其他出路。蛮兵选拔并不是一两次比赛性质的走过场,而是一次为期一年的长时间的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严格选拔。少年们要预先报名、体测,通过之后会被随机分配到某一名教官麾下,每位教官最多可以带领和教导三十个少年。等到了选拔之日,少年们只允许带三天的干粮和一把随身匕首,然后就跟着教官徒步走进丛林。从这一天开始,他们的所有吃喝住用,全部都要依靠自己手里那把匕首来完成。教官除了一些日常指导避免发生严重伤亡,以及保证每天晚上每个参加选拔的少年都完整无缺的进入宿营地,并在每天睡前传授他们一个时辰的武技之外,其余的事情绝对不会插手,他会任由这些少年们自行解决。如果真的有某个少年因为意外重伤濒死的时候,教官才会站出来,通过特定的手段喊来专门负责救援的医官队,尽可能的救治并把这少年送出丛林,但是从送出去的那一刻起,除非这名少年是因为特殊情况重伤,否则他从此就永远丧失了成为蛮军战士的可能。而其他的少年,则会继续他们为期一年的选拔历练。这一年的时间里,少年们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努力的跟着教官学习战技,因为一年的选拔期之后,他们还要参加对战。只有胜者才能成为真正的蛮兵战士,有资格在身上用白垩画上火凤凰的图腾,这是将是这名少年一生的荣耀,是他家族的荣耀。而负者则要等待下一次的考核,如果连续三次考核不过,则终生都失去了成为蛮军战士的机会。
在这种堪称地狱难度的历练考核之下,蛮军战士们的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都极强,他们可以熟练辨别多种可食用的菌类、草类甚至是树皮,茹毛饮血、生食肉类也不在话下。而且作为一支军队,最可怕的就是他们对彼此的信赖程度和协作性极强,各种基于小范围的配合作战可以说默契无间,即便是落于下风,他们也几乎可以眉头都不皱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替身边的伙伴挡住致命的一击。
西南行省的人就把这种行为称为“蛮”,他们认为一身蛮力、行事蛮横,才是一个优秀士兵的杰出品质。
如此一支强军的突然出现,打了曲涛一个措手不及,他之前用来抵御民军甚至红营重骑突击的办法统统派不上用场了,尤其是当那一群衣不蔽体、满身用白垩画着古怪花纹的士兵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单单是对视觉的冲击力就足以让相当一部分士兵恐慌了。尤其是当西南蛮军的士兵们毫不在意的把射在自己身上的弩箭拔出来丢在一旁,然后随便抓把土抹在伤口上继续冲锋的时候,别说士兵了,就连军官们都快被吓坏了,似乎除了一刀砍掉他们的脑袋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能杀死这群看起来就十分蛮横的家伙。
无奈之下,曲涛所部退后的速度快了很多,现在只有足够的距离才能让他的士兵们恢复一些信心和勇气。但他们后退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些北方行省的百姓们退不了,不断有百姓被杀戮的消息传到曲涛的手上,看着斥候们惊恐的神情,曲涛就能想象他们经历了何种残酷的情景。曲涛的内心煎熬异常,可他却无法下达哪怕一次“原地扎营”的命令,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也不是爱心泛滥的时候,更不是决战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手里这几万士兵带回到一个安全所在,这些士兵是以后给陈楚和曲非直复仇的根本!
终于,当杜十郎所部和彭秋涤所部跟曲涛所部汇合之后,三人集中了手里全部的墨丘轻骑对西南蛮军进行了几次突袭,这才算是缓解了对方急追猛进的势头,让曲涛缓过来一口气。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完全阻止对方反|攻的势头,三人还是一步步的向北方退去,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可以在某一点跟对方打一下拉锯战的能力,虽然取胜依然艰难,但至少能够利用这种办法让更多的百姓有逃离的时间。
看着一个个背井离乡的北部行省百姓,曲涛的心里苦涩无比。
在新建起来还只有一个雏形的凤城关,孔秀和墨丘八骏以及崔胖子等人安葬了曲非直。也是幸亏北疆天寒地冻,到达这里的时候,曲非直的尸体还基本保持着原状,墨丘八骏执弟子礼,为曲非直洁身、更衣,然后八个小伙子用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在凤城关东侧的一处缓坡上生生的凿出一个墓穴,这坚固的墓穴将用来安放将军的灵柩。
妖王谷口北风咆哮,雪片飞舞,一行人头扎白布条,就这么顶风冒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孔秀当前引路,墨丘八骏扶灵在后,闻讯而来的福夫人、明辉和哭的已经几乎站不起身的崔胖子以及一众军官跟在灵柩的后面一路缓行。等到了墓穴所在,墨丘八骏用长长的丝绦衬底,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把灵柩缓缓放进墓穴。在棺底落在墓穴深处的那一刻,所有人终于都憋不住了,十多名军官放声大哭,尤其是墨丘八骏的几个小伙子,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不敢守着孔秀哭,心里难受都是躲起来抹眼泪,他们始终记得曲涛说的话,不能让殿下再难受了。可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又有谁能忍得住?
崔胖子已经哭的背过气去了,除了陈楚之外,就属他跟曲非直关系最好,两个人都好烟好酒好吃喝,虽然平日里见面就吵就互相损,但只要有点什么好烟叶、好酒,两人都会想着给对方留一份。之前在洁身的时候,何酋虎在曲非直的内甲里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盒子,小伙子哭着交给了崔胖子,说这是曲非直专门去找明辉讨来的上好烟丝,这种烟丝就连明家商会都只有三五斤的库存,曲非直厚着脸皮要来了四两,然后精心分成两份,他跟崔胖子一人一份。结果谁能想到,烟丝仍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崔胖子把自己的烟袋锅和一盒烟丝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曲非直的灵柩旁边,一边哭一边说:“兄弟,从今天开始,我的这根烟袋锅子就归你了,烟丝你也留着,我以后就都用你的烟袋锅子抽烟,以后每次抽什么好烟,都算是咱哥俩一起抽的!”
何酋虎也哭,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小星,用力的砸在了曲非直的灵柩上。这是雒千秋的东西,当初俘获雒千秋之后,曲非直趁机给墨丘八骏上课,介绍火凤帝国军制和墨丘国军制的不同之处和相似之处,说到兴起,他随手把这枚银星扔给了何酋虎,告诉他以后好好干,等墨丘正儿八经立国了,以后也混个统领、贵族啥的玩玩。现在,何酋虎把这颗银星还给了曲非直,在他眼里,只有躺在灵柩里的这个人,才是最有资格能被称为贵族的人。
曲非直阁下,帝都曲家庶出之子,他有别人艳羡的姓氏,但又从小受尽冷落。他从没有因为自己是曲家人而恃强凌弱,也从没因为自己是庶出而自暴自弃。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是继承世家的那个人,在曲家庞大的世家阴影之下,自己只能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会取得一点点的车成功可能。知书、遵礼、守信、勤学,这是当初帝国军校校长时可仁老统领给那年的优秀毕业生曲非直阁下的评语,在老统领的眼里,这个曲家的庶子甚至具有比嫡子更加优秀和可贵的品质。
帝国军校毕业后,曲非直阁下主动申请加入了谁都不看好、不想来的来凤三关红营,驻守凤城关妖王谷。虽然表面上他不羁、浪**、嬉皮笑脸,但在实际作战方面,没有人敢说能比他更英勇,在战术层面更是智计多出,深受孔笙、赵寒冬等将领的喜爱。即便是后来陈楚来到凤城关,曲非直比起这位从小跟在先太子身边长大的同袍来也同样不遑多让。
后来,墨丘百万大军围困凤城关,曲非直阁下毅然决然的和陈楚、孔秀一起东出奇兵,历经千难万苦,横穿五莲山脉,犹如一柄利刃直插墨丘腹地,他和陈楚连手创出轻骑的奔袭战法,在墨丘大草原上纵横驰骋,兵锋直指墨丘城,搅得墨丘大军身后大乱,最后引得神使陈天明亲自现身才算平息。其后,曲非直阁下又以莫大勇气和精湛武技,带领麾下骑兵直冲墨丘大营,和孔秀、陈楚一起再创战史奇迹,回归凤城边关。
在凤城关破、火凤帝国不发一兵一卒援救的时候,本来完全有机会逃走的曲非直阁下留了下来,为了兄弟,为了朋友,为了袍泽,为了承诺,他毅然决然的站到了火凤帝国皇帝陛下的对面,替众人挡下那致命一击。从此以后,曲非直身残体缺,成为帝国罪人,只得率领残部遁入五莲山中,靠吃草叶啃树皮和打猎为生。即便如此,曲非直阁下也没有纵容手下的一兵一卒抢夺过北部行省百姓的一粒米一碗粮。在面对凤影军首任统领陈楚麾下的精锐士兵围追堵截的时候,他也在心里保留着对旧日同袍的那份信任,不曾对陈楚置喙一言。直至后来陈楚惊天一叛,解开孤凤山封印,曲非直阁下又是第一个响应之人,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孔秀和陈楚的身边,随他们再入墨丘。
在二入墨丘的日子里,曲非直阁下像是变了个人,原本诙谐幽默的他安静了很多,虽然当初墨丘杀戮的最大元凶是陈楚而非是他,但他却在默默的为当初的事情不断付出,甚至可以说,今日墨丘民众之所以能接受孔秀、接受陈楚,接受五莲边军残部,这都是跟曲非直阁下的付出分不开的。而新一代墨丘将领的成长和墨丘军的完善,更是曲非直阁下辛苦付出的结果。
等到火嫣然北进以及孔秀挥兵南下的时候,曲非直阁下再次充当了先锋军的角色,没人知道他面对旧主故国是何等矛盾,他也从来不曾表现出来,永远是一副笑着的面孔示人。但和陈楚比起来,曲非直阁下的内心更加挣扎和彷徨,陈楚幼年即不被雒家承认,只能跟在先太子身边生活,先太子失踪之后,如果不是时可任伸出援手,他几乎是落了个四处漂泊的下场,后来又加上凤城关一事,陈楚对火凤帝国满怀恨意几乎是可以理解的。可曲非直呢?一边是火凤帝国的家人亲眷,一边是凤城关冤死的袍泽兄弟,无论怎么选,留给他的只有痛苦。但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任何一句,既然选择了效忠孔秀,选择了为兄弟袍泽们讨回一个公道和说法,曲非直阁下就从来不曾发过一句牢骚和抱怨,更没有从任何人面前显示过自己的为难和顾虑,他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而着想。
崔胖子,曾经的墨丘叛将,现在为他哭的死去活来;墨丘十二骑,是听着陈楚的恐怖故事长大的一群孩子,现在视他如父;明辉为了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用自家商会的马队给他运送给养;出身五莲边军的曲涛对他唯命是从,甚至被他改变了长期以来一成不变的战术思路;即便是在五莲山中走出来的胡虎和福夫人,对曲非直都是赞誉有加,夸赞不已。自孔秀以下,无论是墨丘官员、墨丘军官,又或是五莲山中的妖凰族,有哪一个说过曲非直阁下的半句坏话?
即便是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他被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陈楚一拳砸断了生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让孔秀去救陈楚,他相信陈楚不是故意要害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才会这样。
就是这样的曲非直,离开了。
新建起来的只有一半的凤城关,此一刻大雪飘飞,寒风悲歌。
孔秀肃立雪中,静静地看着曲非直的墓碑,在曲非直的墓碑旁边,还有三块石碑,上面刻着赵寒冬、孔笙和胡虎三人的名讳,在他们后面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碑,那都是在孤凤山事件中殉难的凤城边军战士的墓碑。孔秀在心里对着这一大片石碑默默的发誓:“从今天开始,我再不会让人伤害你们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