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熊思思对于北方行省百姓的一部分预估是准确的,他们虽然不敢明着支持明辉,但确实是对他易帜一事表示赞同和理解的。别的不说,北部五个行省两千多万百姓,几乎没有人在公开场合大骂过明辉和明家商会不忠不孝,每每谈及都是压低声音,摇头叹气,脸上满是惋惜感慨甚至是为自己没有及时参加而深感遗憾的表情。当明辉死后,无头尸体被挂在城门楼上,甚至还用浓墨大笔在尸体旁边写上“叛军匪首明辉”之后,有人坐不住了,他们心里的那种同情和惋惜被这具无头尸体转变成了怒火。熊思思有一点说得很对,现在的北方行省就是火苗遍地,但把这地下暗火转变成明火的,却是他自己。尤其是当他的凤影军急于开拔,连战场都没顾上清理之后,有胆大的村民循迹上山,目睹了明家军那一具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心中的怒火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随着他们把山上的所见所闻传播开来,明家军的士兵们已经从胆大妄为敢于对抗火凤帝国的“叛军”变成了受尽酷刑宁死不屈的勇士,主将明辉更是从一个商会的东家,变成了隐忍多年然后毅然站出来和残酷帝国抗衡的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之人,他当年在凤城边关生活的经历也被扒了出来,甚至连凤城边军和五莲边军的遭遇都被人重新提起,而且不断强调其中的蹊跷之处来引起人们的注意。
有些同情明家军的人以及明家军战士的亲人们和明家商会的旧故们开始偷偷在家供奉明辉的画像,而明辉本人堪称传奇的创业经历则让一些商人也开始偷偷供奉他的画像,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哪怕一丝的财气。久而久之,供奉明辉的画像成了一种流行,有人因为求财,有人因为尊重,有人因为怀念,有人因为敬仰,但究其最深的根源,则还是对火凤帝国的不满和对明辉带领明家军反抗行为的认可。这一张张画像就像一支支烛火,不断的在北方行省的土地上点亮,直至它们连成一片,甚至烧过了凤溪河,烧到了火凤帝国的中南部。
明家军主力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易帜之初,以明家军名义起事足有数万人,加上共同起事的其他商会,总有十几万人之众,再加上粮草、后勤等等,涉及人数几十万,如果按照火凤帝国律例的“谋逆造反者,依其情节诛三族、五族、九族数”来算,明家军这一闹,怕是要牵连到上百万颗人头。越是这些人在明辉落败之后开始谋定后路,有人去投奔了墨丘军,有人躲进了五莲山的深山老林,还有的则一头扎向南方,只要穿过凤溪河封锁线,就进入了火凤帝国最大的丘陵地带,那里山峦跌宕沟壑无数,只要能躲进那里,任百万大军都找不到自己。也就是这批人中的一部分,成功的穿越了凤溪河,来到了火凤帝国中南部人口密集的行省。他们那几乎无法隐藏的口音让人们产生了兴趣,开始有人故意的搭话,而他们也有意无意的,或主动或被动的把北部行省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中南行省的人们。这种带着禁忌性质的新闻很容易人们的关注,随着想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来越多,北方行省的流民们也发现了谋生的手段,他们把自己所知道的不多的内幕不断的添枝加叶、添油加醋,甚至编成了评书、小曲和歌谣,来换取生活所需的钱粮。而随着这些歌谣和小区不断的被人传唱,北方行省正在发生的事情和明辉的明家军,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从震惊、怒斥到惊讶、惋惜,又到沉默、思考,人们的心态正在发生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北方行省的火线,正在一点点的烧到火凤帝国的中南地区。
而那颗被熊思思快速送到西南蛮军的明辉的头颅,则被阿信随手转交给了孔秀,作为刺激她应战的砝码,从这个角度来说,阿信成功了,但她却低估了明辉对于五莲边军和凤城边军这些人的意义所在。
对于凤城边军来说,明辉永远都是那个明娃子,他不是一个商会的东家,他是赵寒冬的干儿子,他是陈楚和曲非直的好朋友,他是凤城边军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传承所在。现在明娃子死了,凤城边军的传承要断了,谁敢在凤城边军旧部面前说一个“忍”字,那就是跟全体凤城边军为敌!跟孔秀、跟陈楚、跟曲非直、跟孔笙、跟赵寒冬为敌!
而对于五莲边军来说,明辉是那个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送给他们补给的人,曲非直跟明辉是多年好友,他只管曲非直不管五莲边军的话,别人也无话可说,可明辉没那么干,棉衣、棉袜、药品、武器、护具这些东西,只要有曲非直一样,那就必定有五莲边军的一样,当初五莲山脉大封山的时候,五莲边军也从来没有因为缺少这些东西而犯过难。说恩人也许有些过,但明辉绝对是五莲边军的好朋友,不允许任何人指责、诘难的好朋友!现在这个好朋友死了,还被人砍了脑袋,五莲边军能忍吗?不能!
即便是对于崔胖子和墨丘军,明辉也是不能无视的那个人,在墨丘重建的时候,正是明辉给出了绝对专业绝对经验的建议,还利用自己的马队给墨丘输送了无数的物资和人员,帮着崔胖子快速的恢复了墨丘那不光落后而且已经被打烂了的经济体制,完成了快速摆脱虎王制度桎梏发展全国类型及经济模式的转变。如果没有明辉的支持,只靠崔胖子自己,累死他也要再多干个十年时间才能有点起色。
明辉这一颗人头不仅仅激起了孔秀的战意,更是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一场无法扑灭的滔天大火正在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在火凤帝国北部行省的土地上熊熊燃烧。
在距离应战还有一天的时候,孔秀再次召集各位主将来到中军帐,她环视众人,淡淡的问道:“明天我就要去跟对方决战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我是说,如果我输了的话。”
崔胖子一脸无所谓:“殿下,您别怪我说话直,不管您是输是赢,我都带兵干|他们!我胖子就是不要脸了,就是不讲信义了,怎么滴吧~~别看我胖,老子临死脸朝前!”
“你说谁脸朝后呢?”彭秋涤冲着崔胖子翻了个白眼:“这费什么话啊,我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当然是干|他们!”
曲涛起身向孔秀行礼:“殿下,我请求您现在把我开除军籍,这样我要攻击敌人的话,也不会连累到您的声誉。”
杜石郎从旁边阴阴的一笑:“老曲啊,你要记住一个事,死人是不会说你坏话的。如果有人说你坏话,那就把他变成死人。”
孔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了何酋虎的身上,少年将军啪的一挺身子,扬声答道:“请陛下恕罪,曲非直将军训导我们的时候,并没有教授如何撤退的课程。”
这堂而皇之的谎言终于让孔秀的面孔稍微松驰了一些,她的脸上明明有着一丝笑意,但还是故作冰冷无奈的说道:“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们了,随便吧。”
刚说完这话,一个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响起:“说的这么惨干嘛?打赢了她不就行了?”
“什么人?”众人几乎同时转身并发出厉喝,开玩笑,这里是中军大帐,孔秀和所有高级将领议事的地方,别说闲杂人等了,就是级别低一点的军官想要进来都不行,旁人想要靠近一点都会被卫队射杀,现在这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角落里,而且还插话,说明他在那里呆了已经不短时间了,这人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别激动了,他要是想动手的话,恐怕早就得手了。”孔秀抬手阻止住了众人,然后向着那人影问道:“阁下是谁,意欲何为?”
那人并没有回答,而是一边哧哧笑着,一边迈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当他离开阴影出现在光线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怎么会是他?!
这熟悉的面孔,这熟悉的身影,不就是当年的陈楚吗?甚至连高矮胖瘦,都跟陈楚完全一样。
但这人给人的感觉又不是陈楚,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坏坏的有点邪气的笑容,行走之间也没有陈楚那种军人的稳健,而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浪**感,似乎每迈一步都要让全身所有的关节都活动一遍。最关键的是,陈楚的脸早已经在多年前被毁了,而眼前这人的脸却是完好无损,但又跟多年前陈楚未毁的面容一模一样!
这人一路走近,走到会议桌前才停了下来,大大咧咧的找了把椅子坐下,笑眯眯的对孔秀说道:“殿下,这才多久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
孔秀的脸上冰霜一片,声音冷的如同数九隆冬:“阁下,到底是谁?”
这跟陈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挠了挠头,好一会才抬眼看着孔秀,笑眯眯的答道:“要不,你就先叫我楚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