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发现了河面上异样,此时上游漂下来的不再是可以载人的舢板和原木,而是一大片被锯成大小不一的木块,有的木块之间挂着破烂的渔网,有的干脆就在木块上砸着钉子、插着刀片,这样一大片经过“加工”的木块顺流而下,顿时在河面上掀起了一阵血浪,无数在河水中泅渡的蛮兵被渔网缠住,被钉子砸中,连最后的惨叫声都没机会发出来,就那么随着一个小小的漩涡消失在水面上,片刻之后,一股鲜血从水底冒出,从此再没了声息。
斥候的嘶喊声响彻凤溪河两岸:“东二十里,墨丘军强渡凤溪河!”、“西十八里,发现墨丘匪军踪迹!”
即便不是军官,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士兵,听完这些话,看到眼前的一切,也已经能够明白此时的情势:墨丘大军已经把自己团团围住了。无论是凤溪河南岸还是北岸,无论是民军士兵还是西南蛮兵,几乎所有火凤帝国的士兵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斗志,甚至连说话的能力都消失不见,他们木呆呆的看着自己身边的袍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声战马的嘶叫声打破了凤溪河两岸死一样的寂静,何酋虎手里高举火油罐,近乎咆哮的嘶吼着:“墨丘骑兵!冲!”
马蹄声如闷雷一般再一次从凤溪河北岸响起,黑白两色的不祥之军第三次冲向了蛮兵们。
终于有蛮兵受不了如此的杀气,把手里的两刃刀扔在地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向何酋虎祈求活命。第一个人跪下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人也跪下了,大片大片的西南蛮兵丢下了武器,在凤溪河南岸十数万民军士兵的注视下向敌人跪倒。没有人斥责他们,也没有人辱骂他们,所有身在南岸的民军士兵就那么静静地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注视着对岸的西南蛮军的袍泽们,他们是为了活下去,他们不想死。所以,谁又有权力去指责他们的选择?
凤溪河南岸的岸边跪倒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蛮兵,但还有近三万名蛮兵在军官的指挥下集结成了军阵,想要在最后时刻维护西南边军的尊严。但何酋虎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他甚至连马速都没有减慢,如同风一般的在他们面前掠过,掠过的同时,手里的火油罐已经脱手而出。
事后有人回忆,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那是一场极具专业水准的高水平屠杀。何酋虎根本没有留下一兵一卒看守那些跪地投降的西南蛮兵,而是把一万名墨丘轻骑兵分成了五队,然后五支队伍依次向着那三万名蛮兵组成的军阵冲击、投掷。
实际上只有三支骑兵队完成了投掷,还没等第四支骑兵队出动,那庞大的军阵已经崩溃了。身上被烈焰焚烧着的蛮兵们哭嚎着四处奔逃,有人跳进了湍急的凤溪河,化成一个水花消失不见,还有人向着墨丘骑兵们冲来,然后被至少四五支弩箭钉死在地上。而更多的蛮兵则是被那冲天的烈焰活活烧死,变成了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扭曲的焦炭。
直到此时,何酋虎才拨转马头,用极为轻蔑的眼神扫视着那没有一兵一卒看守的跪在地上的数万名降兵降将,年轻将军目光所及,竟无一人敢抬头。
看着河对岸跪伏一地的西南蛮兵和视十万兵将如无物的墨丘骑兵们,民军军官们默然的下达了撤军令,正面是凶残的墨丘骑兵,两侧又有墨丘步兵主力渡河而来,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
凤溪河一战,除了提前安排到南岸的重伤员和前几批拼命渡河成功的总计一万八千多名蛮兵之外,近二十万西南蛮军北征军余部尽墨于此,其中弃械投降者足有五万余众,乃是火凤帝国千年历史上前所未有之事。墨丘和北部行省百姓将此战称为凤溪河大捷,而消息传到帝都之后,则被民众直接斥为“帝国之耻”。受此影响,西南行省两百多名负责培训的军官被勒令自杀谢罪,近千名低级军官和地方官员被波及,或卸职、或训诫,更有几十万投降士兵的家人受到牵连,或被杀、或被流放、或被充军、或被官卖为奴,一时间整个西南行省愁云惨淡,街头哭声日夜不绝。
后来有人说,“西南事件”是导致火凤帝国最终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火嫣然如此严厉和铁面,一直被她视为“帝国最后一片净土”的西南三省应该不会在最后时刻倒戈。哪怕已经失去了北部的五大行省,如果可以凭借西南行省的忠心耿耿、蛮兵们的勇猛作战,以及中部行省的丘陵地形起到的屏障作用,火凤帝国未尝不可能在数年后重新夺回失地。但也有反对者认为,从火嫣然陛下当初决定对凤城关守军视而不救的那一刻开始,导致火凤帝国崩溃的种子就已经埋下,西南三省的最终叛乱,不过是一颗种子从扎根发芽到开花结果的过程而已,至于“西南事件”,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的催化剂罢了。
到底是谁说的正确,这些事情其实无法去考证,因为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去了解当时那个时候每一个人的想法以及这种想法对最终结果的推动。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就是那个时候作为火凤帝国皇帝陛下的火嫣然,也着实没有精力和心情去分心关注太多的西南行省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即便是火嫣然也已经是有些焦头烂额了。
正面战场上,孔秀率领何酋虎、曲涛两员大将一举突破凤溪河防线,十万墨丘大军突进帝国中部行省层峦叠嶂的大山之中,彻底的失去了踪影,谁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就在下一刻出现在距离帝都只有几百里的地方。中部几个行省的民军被全部动员起来,几乎像搜山一样去搜寻这支墨丘军队的动向。可这种搜山又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这找的不是几个人或者几百人,而是整整十万墨丘精锐,别说不小心,就算是小心翼翼,同等数量的民军士兵都会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与其说时搜寻这支墨丘精锐的动向,还不如直接说就是拿着民军士兵的生命去换取情报。
而在已经失陷的火凤帝国北部,三万凤影军和两万红营重骑被彭秋涤和杜石郎牢牢的困住了。两位前五莲边军军官算是把当初在五莲山脉里练出来的本事都拿了出来,什么挖壕沟、修工事、下套子、设陷阱,他们把这五万帝国精锐部队直接当成了野兽来对待。据说彭秋涤曾经用能夹断熊腿的精钢大兽夹给凤影军设伏,这别说是凤影军的士兵,就算是火嫣然看见了都得躲着走。可让火嫣然头疼的地方也在于此:这五万兵马真的是火凤帝国最精锐的那一小撮了,她是绝对不舍得放弃的,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营救回来。可怎么救,谁去救,这又是一个天大的难题。而这也是第三个让火嫣然头疼的问题:堂堂火凤帝国,竟然无将可用。
火凤帝国的帝国军校成立已经几百年,这座位于帝都近郊的特殊院校里曾经诞生出了无数名将。远了不说,原凤城关代统领孔笙就是出自帝国军校,还有如今名震墨丘火凤两国的曲非直、陈楚,那都是当年帝国军校的高材生。可是后来呢?差不多从曲非直和陈楚他们这一拨人之后,帝国军校就没出过一个像样的统兵之人,好歹有个雒千秋,那还是因为他身为雒家长子长孙,能掌握更多的资源而已。究其原因,这跟老校长时可任的故去还有有很大的关系。
时老统领日常行事颇有乃祖遗风,凡事不循常理,不走老路,坚持以战代练,不光平日里的训练强度直逼真实对战,甚至还逼着三四年级的学员兵们去参与地方行省剿匪实战。这在增加学员伤亡的同时,也着实锻炼了学生们的心理素质和实战精英。
但自从老校长故去之后,继任者们更多的把这个职务变成了一个跳板,他们把目光从学生们的身上投向了帝国军部甚至是更远的火嫣然身边的地方。在这种思想主导之下,“帝国军校校长”就慢慢的从一个重要的职务越来越多的变成了履历表中的一行,怎么能利用学生兵们来讨好火嫣然,怎么能利用为数不多的招生名额来搞好和各大世家贵族之家的关系,甚至怎么在帝国军部、皇室卫队和各行省军务长官中安插和培养自己的“亲信派系”,成了现在帝国军校高级官员们最看重的东西。
而由此产生的结果,就是火嫣然不得不从雒家征调雒千秋,从地方行省找来了薛必武,从西南行省调来了熊思思,但即便如此,当薛必武死在了帝国北疆,当雒千秋重伤未愈,当熊思思受困北部行省之后,当火嫣然急需真正能够统兵的将领的时候,她却发现手中无人了。
帝国军部的那些家伙就不用想了,火凤帝国历来都是文人治军,帝国军部的作用就是整合了参谋部、后勤部等等一大堆和军队相关的部门而已,坐在里面侃侃而谈的都是些文人,让他们纸上谈兵也许还凑合,让他们带兵出战,那基本上想都不用想,怎么想起来的怎么忘了就行了。
胡菲菲女爵倒是火嫣然的亲枝近派,个人战技也是数一数二,可女爵阁下也就是这几年跟着火嫣然出了几次帝都,平日里她连皇宫内院都不出,如果给胡菲菲女爵阁下配上五万精兵,那么很大概率会是五万人跟着女爵阁下一起迷失在距离帝都五十里的山间小路上。
所以,现在如果不是御驾亲征,那么火嫣然陛下能指望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刚刚被她自己亲手救回来的,但却又有点不怎么正常的前西南蛮军北征军统领阿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