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火嫣然微微抬起脚尖,面带笑容的看着崔胖子。
崔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问火嫣然:“我相信你能割我三天五天十天八天,也相信你不会让我死,但我还是要问你,如果凤影军和红营重骑来不了怎么办?老子虽然是你口中的墨丘蛮子,可墨丘军同气连枝,将帅相和,如果得知了我蒙难的消息,墨丘士兵玩了命的向你那两支精锐动手怎么办?他们再强也不是你!不能以一敌百,以一敌千!到时候整个北部行省的墨丘士兵都会向他们蜂拥而去,吐口水淹死他们、拿鞋子砸死他们,用牙咬也会咬死他们!就算杀不死他们,也会给他们的水里下药、饭里下毒、鞋垫里面藏钉子,让他们离开北部行省的过程犹如在地狱行走!你杀了我,墨丘大军会用你的数万精锐给我陪葬!你信不信?!”
其实说到这个程度,崔胖子就算是在放狠话了,换成一般人的话,这会肯定是火往头上顶,一个控制不住就一刀把这胖子给杀了,崔胖子要的也是这个结果,他知道自己跑不了,那干脆来个利索的吧,挂在城头让人剐的滋味想想就难受。
不过火嫣然倒是愣了,还从来没人敢这么顶撞和威胁过她,这个在自己脚下几同蝼蚁的人,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他是不是有病?不过这胖子说的有道理么?火嫣然不知道,她从来都是以非常冷静客观的态度来看待一切问题,凡事都要分析计算,不合理的要求和事情绝对不会答应更不会做。可她这样,不意味别人也会这样,就像当初孔笙为了救孔秀,明知必死都会跑到帝都求她,这就让火嫣然特别不理解。而且在这个世界久了,火嫣然虽然不能理解,但是也明白,这就是人类的特点,或者说弱点,他们会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去做出那些非常不合常理的不计代价的事情。
那么,墨丘士兵会不会为了自己脚下这个胖子去找凤影军和红营重骑拼命呢?她不知道答案,但心里觉得可能性很大。那自己能不能失去凤影军和红营重骑呢?不能。这是个苦涩的答案,而又是火嫣然不得不选的。现在西南蛮军的北征军败退,想要再度组织大军是需要时间的,而中部行省民军又在全力搜索孔秀,可以说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尴尬时期,如果这个时候能把红营重骑和凤影军带回去,至少可以缓解一下目前的危机,如果这两支军队真的葬在了这里,那后果~~也许中部行省被孔秀带人占了也只是时间问题。
良久,火嫣然低头看着崔胖子,然后抬起了自己的脚,冷声问道:“多少钱?”
崔胖子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直到火嫣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才真正听明白了。当时这个胖子脸上就重新绽开了笑容,他先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仔仔细细的蹭了蹭手上的灰,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了小萝卜一般短粗的五根手指:“这个数,您看行吗?”
“一个人五两白银?”火嫣然皱了皱眉头,这个数字不是不能接受,凤影军和红营重骑加起来不过五六万人,三十万两而已,就算把那些没用的民军士兵一并赎回去,也只不过六十万两罢了。
崔胖子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五百。”
“你疯了?”火嫣然同样从牙缝了挤出了一句反问。
崔胖子这会也是真疯了,随手从旁边桌子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给火嫣然算起账来:“陛下您看,您的红营重骑都是上好的军马,肯定不能拿一般的草来喂,得用上好的草料对不对?燕麦得有吧?豆饼得有吧?那一匹战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五斤有没有?我给您算个整数,三万匹战马一天就是十五万斤的上等草料,十天就是一百五十万斤。人呢?骑士们不得吃喝啊?光吃素没力气,得有点肉吧?一人一天半斤肉行不行?三万人一天就是一万五千斤肉,十天十五万斤肉,这要换算成生猪的话,嗯,让我算算~~~~”
火嫣然的头已经快炸了,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在这里跟这个胖子耍嘴皮子,还要看他拨弄那些讨厌的算盘珠。火凤帝国皇帝陛下一瞪眼,厉声打断了崔胖子:“你给我闭嘴!凤影军和红营重骑的钱朕会给你,民军士兵一人最多五十两,你要是不肯,那就自己留着他们吧!”
“哪敢不肯~~陛下金口玉言,末将一定照办!”崔胖子连忙把算盘一扔,恭恭敬敬的给火嫣然躬身行礼,他可不敢让火嫣然看见自己脸上已经笑开花的样子:“陛下,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之前被俘的西南蛮兵也会一并交还,不过这个是分文不取的,请您放心。”
“十五天!十五天后朕要是看不见凤影军和红营重骑,就一定会回来活活剐了你!”火嫣然厉声说完,转头就走,她实在是不想跟这个胖子继续废话下去了,丢不起这人啊。
火嫣然刚一出门,崔胖子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他现在混身虚汗四肢无力,刚才那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个来回啊,火嫣然可不是那种只会放狠话的人,她是真的狠,那看似普普通通的小脚往自己胸口一踩,感觉跟座大山压自己身上一样。
坐了好一会,崔胖子才晃晃****的站了起来,扶着墙走到前院去喊卫兵,让他们火速和彭秋涤、杜石郎两位将军联系,暂缓对红营重骑和凤影军的作战,自己有急事和两位商议。
两天后,熊思思接到斥候来报,说有一队未带武器的墨丘骑兵主动和他们联系,说有要事要跟统领商议。熊思思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见面要求,带着两名民军军官和几名卫兵纵马出营。在距离营盘大门约三里的地方,熊思思见到了那一队墨丘骑兵。
这一队骑兵只有十个人,七人骑在马上,三个军官模样的人立在马下,无论是马上还是马下,他们身上都没有武器。熊思思远远勒住战马,和民军军官一起翻身下马,步行向那三名墨丘军官走去,在距离约一丈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熊思思扬声问道:“阁下是谁?远来所为何事?”
那居中的墨丘军官微微点头示意,这才答道:“本官姓名无关紧要,此次来只是要向贵军的熊思思统领阁下传达一个事情,贵国嫣然陛下已经同意支付赎金换你们回去,所以我军自今日起不会再主动攻击你们了。贵军可以沿官道一路南行,直抵凤溪河边,沿途吃用住宿,均由我方提供,无需贵军操心。不过本官也要奉劝阁下,请勿擅出官道范围,更不要擅作威福之事,否则莫怪我军刀剑无眼!”说完这话,那军官便不再多发一言,迅速转身上马就离开了,留下熊思思和两名民军军官在那里目瞪口呆的发愣。
“什么意思?真的假的?不是在骗我吧?”直到对方背影消失,熊思思才一口气向着两名民军军官连提了三个问题。
两名民军军官这会也是大眼瞪小眼,想了好一会,其中一人才答道:“统领大人,他们会不会设了个圈套让我们钻啊?”
熊思思重重的点头:“很有可能,命令斥候加大侦查范围,你们和我迅速回营,召集民军一起商议对策!”
在中军大帐中,几位民军军官的意见和之前两人的想法一致,都觉得这是墨丘军的计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火凤帝国似乎有史以来还没有拿钱“赎”过自己的军人回去,而且身为军人,竟然要被“赎”回去,这是个多么丢人的事情?
不过这军事会议还没开够两刻,匆匆赶回来的斥候就冲进来汇报了他们的惊人发现:当面的墨丘军已经撤掉了整个南向的防御,只保留了斥候巡视,而一队约五千人的墨丘军已经开始向官道方向移动,他们随身带着各种搭建营盘的材料,看起来是真的要去搭建营盘。与此同时,一个竹筒被一队墨丘斥候郑重其事的送到了凤影军营盘大门口,竹筒里塞着一张厚厚的羊皮纸,这是崔胖子、彭秋涤、杜石郎三人联名签发的军令,命令沿途的墨丘各部不得侵袭、骚扰凤影军,且要尽可能的满足对方提出的食宿、医疗等方面的合理要求。除此之外,这纸军令还表明了一个时限:十二天。
这个消息一到,几乎所有军官都兴奋了,丢人不丢人的放一边吧,能回家了啊!不用送命了啊!时间虽然只有十二天,但如果立刻整军出发的话,还是能来得及赶到凤溪河岸边的。
其他军官在兴奋的议论,可熊思思却依然阴着脸,等众人议论之声慢慢停了下来,他才沉声问道:“如果我们不走,趁机给他们来个狠的呢?”
这话一出,别说民军军官,他自己的副将都苦笑,一边苦笑一边说道:“统领大人,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一天了。”
听完这话,熊思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由仰天长叹。谁能想到曾经如此风光的凤影军,最后竟然要靠别人的施舍才能活下去呢?他不吭声,其他军官也不吭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以及其他复杂的情绪。
是啊,凤影军那是陛下亲军,熊思思是陛下眼前红人,凤影军士兵接受密法改造所以战力无敌的事情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可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民军,别人眼里的杂牌军,平时干脏活累活,战时就是炮灰。这次和凤影军一同出征,说好听是协同军,说难听了就是打杂的,十个士兵推一辆大车,上面堆的全都是凤影军的补给!民军士兵们只能自己啃着窝头麦饼,看着凤影军士兵在那里吃肉!前几天熊思思去偷袭对方营盘,那是几百上千名民军士兵用命拼来的机会,可最终呢?只是因为一些小的机关埋伏,熊思思带着凤影军士兵撤了。撤就撤吧,一个个还都魂不守舍,根本没有侧翼掩护和殿后,又是民军士兵们拼死把他们救回来的。回来之后大家就窝在这么个小小的营盘里动弹不得,民军士兵们早已经限粮了,麦饼都得掰开了吃,可这位火凤军统领大人竟然还不知自己的粮食能吃几天。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他竟然还想趁机突袭对方,这不是自己找死又是什么?
就在那军令送来之前,已经有民军军官私下商量如果断粮之后应该怎么办。虽然当时没有讨论出结果,但各自的眼睛出卖了他们的真实想法,现在墨丘军令发到军中,及时的制止和打消了那种可怕的想法,毕竟谁都不想走上那么一条不归路。但现在熊思思的犹豫,又让这群民军军官们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异样的想法:如果,他真的要突袭对方,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中军帐内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的时候,熊思思终于站起身来,他压根就没看自己身前这一群神情迥异的民军军官们,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的说道:“辛苦各位大人,通知各自麾下士兵,我们明日清晨拔营出发。走官道,去凤溪河。”
一众民军军官齐齐起身,向着熊思思的背影吼道:“统领大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