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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蒜泥白肉一（第1页）

第37章蒜泥白肉（一）

夕阳照在厨房的窗棂上，窗里透出明亮跳动的灯火，油烟混合着食物灼热的香气，丝丝缕缕，厨房内，那跳动灯火也映得许桑柔额角沁出的细小汗珠亮晶晶的。

她正全神贯注，手中那把刀紧贴着案板上刚出锅不久、微温犹存的白水煮肉块，手腕沉稳地一推一送。刀锋过处，肉片应声分离，薄得几乎透光，软软地垂落下来，细腻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动作间，一缕碎发滑落颊边，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拂。

“别动。”闵流照的声音带着笑，就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他自然地伸出手指，指尖带着薄茧，极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替她抿回耳后。那触碰短暂而自然，却让许一捏着刀柄的手指微微一蜷，一股暖流无声无息地窜过心尖。

她没抬头，只是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继续专注于刀下的肉片。

“蒜臼。”她低声道。

闵流照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取过粗陶蒜臼递来。

许桑柔将他剥好的蒜瓣丢进去，又撒上一小撮盐粒。

闵流照接过臼杵，手臂沉稳有力咚咚咚地捣了起来。

蒜香辛辣的气息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混合着灶间烟火气，竟有股奇异的鲜活力量。

蒜泥渐成，许桑柔接过，又倒入一小碗滚烫喷香的花椒油，刺啦一声激响！油花溅出，辛辣的蒜气与麻香的花椒味猛烈碰撞，腾起一小片浓郁白雾。许桑柔迅速搅拌，再兑入酱油、醋，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碧绿的香菜末。

闵流照将那碗精心调制的蒜泥酱汁稳稳端起，均匀地淋在已码得整整齐齐、薄如云絮的白肉片上。滚热的酱汁与微凉的肉片相遇，蒜香、椒麻香、肉香、酱香，这数种极致浓郁的滋味在升腾的热气中彻底爆发融合，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小小的厨房，勾得人腹中馋虫疯狂叫嚣。

一旁的小砂锅里，莼菜羹正咕嘟着细密的小泡。许桑柔揭开盖子，一股极鲜极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初春山涧旁氤氲的水汽。

淡绿蜷曲的莼菜叶沉浮在浅碧微稠的羹汤里，她用木勺舀起少许，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柔滑的质感，满意地点头，随即又撒入一小撮细盐，滴上几滴香油，最后点缀上几粒红枸杞。羹汤瞬间有了画龙点睛的神采，清亮诱人。

还有那刚出锅的炒枸杞芽儿，嫩叶油亮碧绿，点缀着几颗焦黄的蒜粒，另一盘是香菜拌的卤牛肉片，酱色浓重，香菜青翠，香气扑鼻，这就是许家和闵家今晚的晚食。

张贵娘进来目光扫过灶台边并肩而立、配合无间的两个年轻人，脸上绽开心领神会的笑容。她笑眯眯地，声音洪亮，“我呀，就是来端点果子、糕饼给老先生配茶吃吃！”

她利落地把放在橱柜里的茶果子拿出来，也不等两人反应，便乐呵呵地转身出去了，留下灶间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静谧。

晚食就摆在院中的桌子上，几盏油灯驱散了暮色。许路年、张贵娘，闵流照、老夫子还有阿飞，再加上许桑柔、许秋鸿、许平吟，团团围坐，笑语喧哗。

菜肴上桌，那碗淋着油亮酱汁的蒜泥白肉当仁不让地成了焦点。薄薄的肉片吸饱了浓郁的酱汁，蒜粒和椒麻碎屑粘附其上，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老先生率先动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桑柔丫头，你这蒜泥白肉肉嫩如脂，薄而不散！好吃！好吃”他连声赞叹。

许路年也夹了一片，细细品味。那肉片入口，舌尖首先感受到酱汁的咸鲜微辣与霸道蒜香，随即是花椒带来的丝丝麻意，如微小的电流窜过。牙齿轻轻一合，薄薄的肉片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韧性，随即在口中温柔地化开，肥腴处丰润不腻，瘦处则鲜嫩多汁。

众人纷纷下箸，称赞声不绝于耳。那莼菜羹更是得到了许秋鸿的偏爱：“滑如凝脂，清鲜爽口，齿颊留香，阿姐你做饭越发好吃了！”他舀了一勺又一勺。

炒枸杞芽儿的微苦回甘，香菜拌牛肉的咸香筋道，每一样都引得筷子频频落下，食案上一片和乐融融的咀嚼声。

就在这时，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有些迟疑地跨过门槛，正是周放的母亲钟翠明。

堂屋里热烈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钟翠明脸上堆起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不定。她显然没料到院中竟坐满了人，而且还有好几个是陌生的面孔。

“哟，钟妹妹来了？”张贵娘很快反应过来，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着笑，“这饭点上的，快进来坐。”她嘴上客气着，眼神却下意识地飘过周氏臂弯里那个食盒，隔着都仿佛能闻到一股肉香，她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上门是甚么意思？

钟翠鸣尴尬地挪了进来，目光飞快地在桌上一扫，最后落在许桑柔和闵流照身上。两人方才因她的到来而暂时分开的视线，此刻又自然而然地交汇了一下，这眼神官司，钟翠明这个过来人自然懂了不少。

“快坐快坐，”许路年也起身招呼，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都是自家人，别见外。这两位是对门新搬来的闵家郎君，老先生是闵郎君的夫子，这位是阿飞，闵郎君的义弟，在食肆帮忙。闵郎君和老先生学问大，时常指点我们家二郎功课。两家走动得勤，常凑一块儿吃个便饭，热闹！”

老先生和闵流照、阿飞也起身拱手致意，礼节周全。闵流照更是举止温雅宽和，言谈谦和，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也掩不住那份读书人的清朗气度。

钟翠明连忙回礼。她看到闵流照如此优秀，又看到许桑柔和闵流照之间的那种氛围，自然而然地为自家儿子周放抱不平了，可……当初又确实是自己不满意这门婚事，但自家儿子对许家丫头仍旧有那份心思，以为她做母亲的看不出来吗！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钟翠鸣叹了一口气，细细高挑的弯眉也快成了八字眉。

张贵娘张罗着添了碗筷，热情地招呼钟翠鸣：“来来来，钟妹妹，尝尝我们家岁岁的手艺！这蒜泥白肉，可真是好吃！”她特意夹了一大筷子颤巍巍、裹满酱汁的白肉片，放进钟翠鸣面前的碗里。

那浓郁的蒜香混着花椒的麻意直冲鼻端，色泽诱人。钟翠鸣勉强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酱汁的咸鲜、蒜的辛辣、花椒的麻感瞬间在口中炸开，肉片薄嫩，入口即化。若在平日，这绝对是难得的美味。可此刻，她只觉得味同嚼蜡，她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向对面的许桑柔和闵流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