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总是被人提起的崔家二郎崔牧,此刻正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直裰,斜倚在铺着锦垫的酸枝木圈椅中。
他面容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阴沉沉的,似乎眼前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也勾不起他多少兴致。
他身侧,一位身着碧色轻罗衫裙、杏眼粉腮的年轻女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
她是崔牧新纳不久的妾室,姓刘,府中人都称她刘小妇。
她夹起一块炸得酥脆金黄的螃蟹鲜,正要放入崔牧面前的小碟中。
“二郎,尝尝这蟹肉,今日这小厨房的管事说挑的都是顶肥的膏蟹呢。”刘小妇声音娇柔,带着刻意的讨好。
崔牧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有些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这满桌的繁华,看到了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趋近,在崔牧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个叠得极小的纸卷,不着痕迹地塞入崔牧虚握在扶手上的掌心。
崔牧那原本飘忽无神的眼睛,在小厮低语结束的刹那,骤然一惊!
他的眼睛突然由沉沉的一潭死水变成了波澜起伏的大海,那惊涛骇浪在眼中翻滚。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捏着纸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刘小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手一抖,那块金黄诱人的螃蟹鲜“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撒下些许碎屑。
崔牧却浑然未觉。
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刘小妇再次递过来的筷子,也顾不上那掉落的蟹肉,急切地、带着一种癫狂,展开掌心那小小的纸卷。
烛光下,那娟秀却字字如钩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活脱脱便是唐家二娘唐云再世……”
“云娘,云娘在世?”崔牧喃喃地念着这几个词,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骇人的光亮几乎要灼伤人眼,方才的阴郁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兴奋,扭曲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
“礼县的许家食肆,许桑柔?”他一遍遍咀嚼着这几个地名和人名,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幻影。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圈椅都晃了几晃。
“你自己吃吧!”他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烦躁地挥手,懒得看刘小妇哪怕一眼。
他抬脚就走,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解释。
侍立一旁的刘小妇一脸茫然,不知二郎为何突然如此。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二郎,这天色已晚,您这是要去……”
“去‘锁春院’!”崔牧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着偏执的火焰,“我现在就去!”
他再不看任何人,也顾不上身后刘小妇惊愕无措的眼神,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卷,如同攥住了一丝希望,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灯火辉煌、香气弥漫的花厅,身影迅速没入庭院浓重的夜色里。
晚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那背影甚至透露出一丝急切和癫狂。
满桌的珍馐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冰冷而讽刺。
山海兜的剔透,梅花汤饼的精致,水晶鲙的莹润,螃蟹鲜那霸道的浓香,还有荔枝膏水清甜的凉意……
所有精心营造的美味与享受,都在主人骤然离席的决绝下,成了一堆残羹冷炙。
刘小妇怔怔地望着崔牧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精心保养、染着蔻丹的手,又看了看那满桌的佳肴。
她慢慢俯身,用指尖捻起桌面上那块已经凉透的螃蟹鲜。指尖传来油腻冰冷的触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带着沉重的、物伤其类的悲凉。看崔二郎这样子,也许又是听闻哪里有个长得和唐二娘很相似的小娘子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