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爊肉
一伙人随着人流挤出和鲜楼喧嚣的大门。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很暖和,街道上行人如织,各种小食摊贩的香气交织弥漫。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和鲜楼所在的河东市集边缘,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清爽的小饭馆坐下。
店伙计热情招呼着。
许路年做主点了几样家常又解馋的菜:一碟爊肉、一条清蒸紫苏鱼、一盘咸香下饭的梅干菜炒腊猪肉、还有一钵酸笋鸡皮汤。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桌,驱散了刚才比赛带来的紧张与疲惫。
首先经由店活计端上桌的是那碟爊肉。所谓爊肉,其实就是用酱油腌制过再炙烤的猪肉。
这爊肉盛在素净白碟中,大块厚切的猪肉仿佛披着一层深浓琥珀般的光泽,油亮亮的,几乎惹得饿了许久的几个人眼睛发直。
焦褐酥脆的肉皮之下,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一股浓烈饱满的酱香混合着灼热的烤肉香,如同无声的呼唤,直钻入肺腑深处。
仔细瞧去,那皮面上还密布着炭火精心炙烤出的微小气泡孔,感觉一口下去必定是焦酥香脆。凑近时,耳中便真切地捕捉到了“滋滋”的轻响,那是皮肉深处滚烫的油脂仍在不断渗出,遇到微冷的冬季空气发出的声音。
许桑柔一咬下去,酥脆焦香的外皮在齿间骤然迸裂,随即便是浓郁的酱香携着丰腴的油脂,如暖流般温柔地浸润了唇舌,而那瘦肉部分却丝毫未被烤炙干柴,反而在久久的腌制中饱吸了酱油之精华,咸鲜醇厚,愈嚼愈香,带来沉甸甸的满足感。
这家店上菜的速度也极快,不多时,清蒸的紫苏鱼便也被端上了桌。
这鱼选用的是肉质细嫩鲜甜的鲈鱼。
整条鲈鱼被师傅精湛的刀工均匀片开,铺陈于阔口浅陶盘中,身下垫满了一层紫中带绿的紫苏叶。热汽袅袅,将紫苏那独特而清新的草木芬芳丝丝缕缕地催发出来,沁人心脾。
再看那鱼肉,在紫苏叶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细腻得几乎透明,仿佛吹弹可破。氤氲的白色蒸汽之中,紫苏叶片边缘微卷,那翠绿颜色也因水汽浸润而显得愈发鲜嫩欲滴。夹起一片鱼肉,蘸上一点碟中店家自制的淡口酱油汁,鱼肉入口,当真如云朵般轻盈柔滑,瞬间便在舌尖温柔化开,只留下鲈鱼的鲜甜与紫苏那淡雅又微微有些清冽的芬芳,如同山涧清流,悄然冲淡了唇齿间先前那爊肉的油润厚香。
梅干菜炒腊猪肉紧跟着也端了上来,盘子刚刚落定,一股醇厚深沉的咸香便迫不及待地弥散开来。
深褐油润的梅干菜碎与切成薄片的腊猪肉亲密交融,腊肉片肥处透亮如晶,瘦处则呈现出诱人的酱色,上面还零星点缀着几颗红亮的辣椒圈。梅干菜历经时光的晾晒与封藏,其深沉的咸鲜与腊肉那独特的烟熏风味在猛火的催化下融合。
那香气厚重而扎实,带着阳光、灶火的味道,气息浓烈,已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忍不住吞咽口水。
连那盘底沉淀的油汁也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只需用筷子尖挑起一点拌入热腾腾的米饭之中,米粒便瞬间被这浓郁的油香酱味所包裹,直击味蕾深处,让人忍不住要再添上一碗米饭才觉得踏实。
一大钵酸笋鸡皮汤被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还未及细看,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酸香已然扑面而来,带着发酵笋子特有的、微微有些刺激醒神的野性。汤色呈现出柔和的淡黄,里面沉浮着细长的、嫩黄微白的酸笋丝,还有切成细块的、呈现半透明质感的鸡皮,几片鲜绿的葱花则如小舟般漂浮在汤面之上。
那酸味极富层次,如闪电般直击舌尖,瞬间令人精神一振,随即又奇妙地化开,转为一种温和而持久的鲜香。
鸡皮炖煮得恰到好处,软烂滑嫩,滑过喉咙时留下温润的慰藉。
酸笋则脆嫩爽口,释放出饱满的酸意,瞬间冲开了前几道佳肴留下的丰腴与醇厚,整个人都仿佛被这酸香涤**得通透了,胃口随之豁然洞开。
大家默默动筷。
阿舵年纪小,又经历了上午的紧张,此刻对着喷香的爊肉和嫩滑的鱼片,吃得格外香甜。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下午的比赛,终于忍不住,趁着给许桑柔盛汤的间隙,小声问道:“师傅,下午那道题目好像叫‘胡饭香’吧?您有头绪了吗?”
此言一出,桌上几双眼睛也都从面前的菜中抬起,都看向许桑柔。
张贵娘和许路年眼中是关切与询问。
闵流照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许桑柔脸上,看她这般认认真真吃菜的模样,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了然笑意,看来,岁岁这是胸有成竹了。
阿飞也竖起了耳朵。
许桑柔咽下口中的紫苏鱼,那鱼肉取自鱼鳃边,最是滑嫩无刺,带着紫苏特有的清凉辛香,极为鲜美。
她放下筷子,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我想,这‘胡饭’或许……”
话未出口,一块更大更嫩的紫苏鱼肉突然被塞进了她嘴里。
只见张贵娘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傻丫头!你先别急着说!这市集馆子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下午跟你做出一模一样的来,你找谁说理去?先吃饭!”
许桑柔被塞得猝不及防,无奈地眨了眨眼,只好乖乖咀嚼着母亲塞来的鱼肉,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瞥见闵流照眼中那抹了然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娘说的是。”许桑柔咽下鱼肉,顺从地点点头,转而看向阿舵,“阿舵,快些吃。等会儿你随我去河西市集逛逛,看看能不能寻到点特别的东西。爹,娘,逐月,阿飞,你们慢慢吃,在这儿多歇会儿,申初前再到和鲜楼也不迟。”
匆匆用过午饭,许桑柔便带着阿舵离开了小馆子,逆着人流,穿过横跨礼县内河的石拱桥,直奔河西市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