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的鸭肉被烤得皮肉微微分离,边缘焦脆卷起,清晰的炭火烙印如同精心雕琢的纹路,深深镌刻在紧致的皮肉之上。一股浓烈而独特的烟熏焦香,混合着鸭肉本身的丰腴气息,霸道地占据着空气,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肺腑,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旁边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嫩黄姜丝,如同初春的新芽,静静候在一旁。
紧挨着野鸭的是一盘煎夹子。圆鼓鼓、金灿灿的,整齐地码放着。面皮被煎得极透,薄如蝉翼处近乎透明,显露出里面饱满的肉馅,而大部分则呈现出一种均匀诱人的、熟透麦子般的金黄。
许秋鸿忍不住先夹起一个,牙齿轻轻咬破那层酥脆外壳,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清晰可闻。
滚烫鲜美的肉汁立刻汹涌而出,裹挟着葱姜和五香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那面皮酥得掉渣,内里的肉馅肥瘦相间,细嫩多汁,咬下去有种令人愉悦的弹韧感。
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咽下。
许平吟眼巴巴地瞅着哥哥,小手已经伸向了另一盘堆叠如小塔般的糖油糕。
这是西北传过来的做法,一个个糯米粉团子炸得胖乎乎、圆滚滚,色泽是温暖甜蜜的金黄。热油激出的蓬松小孔遍布表面,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最诱人的是那淋上去的、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糖浆,浓稠欲滴,在油灯下闪烁着蜜一样的光泽。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温热的触感让她咧开了嘴。
一口咬下去,外层裹着的糖浆脆壳应声碎裂,随即是软糯到极致的糕体,带着浓浓的糯米甜香,黏黏地缠住了牙齿,甜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脸上立刻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渍,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
“慢点,好好,小心烫着!”张贵娘嘴上嗔怪着,眼中却满是笑意,自己也夹起一块糖油糕,感受着那甜蜜的软糯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积压的疲惫。
最后是这上元节必吃的圆子。
不过和往日的豆沙圆子不大一样,许秋鸿兴致勃勃地介绍这叫“乳糖圆子”,正是今年徐大圆子店推出的上元节新口味。
青花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水,一个个雪白滚圆的元宵浮沉其间,如同温润的玉珠。汤面上漂浮着几缕淡金色的糖丝和零星的桂花碎末。这圆子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淡黄色馅心。
许桑柔用瓷勺小心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那层柔韧的糯米皮,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带着特殊乳香的甜味瞬间在口中爆炸开来。那乳糖馅心并非凝固的硬块,而是细腻如流沙,带着微微的温度,浓郁香甜的滋味无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味蕾,一路熨帖到心坎里。
这新奇的甜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丰腴满足感,是寻常糖块无法比拟的。吃起来很像绵软桂花糕内馅加了一小勺炼乳。
许桑柔忍不住闭了闭眼,感受这份纯粹的甜蜜在口中缓缓流淌、融化。
一家人围着小桌,起初是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对付着野鸭肉和煎夹子,满屋都是咀嚼的声响和满足的喟叹。
待到最初的饥饿被压下去,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许路年仔细地撕扯着鸭肉,将带着烟熏焦香的鸭皮和细嫩的鸭肉一起裹上几根爽口的姜丝,递到张贵娘碗里。
张贵娘则忙着给许平吟吹凉滚烫的糖油糕,又用勺子把乳糖圆子小心分成小份。
许秋鸿则专注于煎夹子,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评价:“阿姐,这家脚店的这馅儿调得真好,咸淡正好,汁水足!”
桌上气氛温馨而热烈,食物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驱散了白日所有的劳顿。
然而,当盘碟渐渐见底,只剩下些零星的碎屑和最后几个乳糖圆子在汤中沉浮时,张贵娘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面,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他爹啊,”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精打细算和此刻吃饱喝足后的“挑剔”,“过节呢,怎么不多买几样?瞧这桌上,拢共就四样,看着是有点…单薄了。”她拿起空了大半的煎夹子盘子,似乎想找出点剩余,最终又放下。
许路年正舀起最后一个乳糖圆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爽朗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他放下勺子,故意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油光的碟子,又看看张贵娘身上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一个补丁也无的细布袄子,最后目光落在许桑柔脸上,嘴巴咧开笑。
“哎呦夫人诶!”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您可仔细瞧瞧!就这些菜,别说放去年上元节了,就是去年大年三十,咱们一家子围着桌子,要是能有这么几盘端上来,那不得乐得三天合不拢嘴?只怕连盘子底都得舔得干干净净!”
他手指点着桌上:“瞅瞅这野鸭,正经的野味!这煎夹子,满兜的肉汁儿!这糖油糕,流蜜的糖浆!还有这乳糖圆子,可是上元节最新的玩意儿!哪一样不是顶顶好的吃食?去年这时候,咱家灶上能有啥?一碗稠点的杂粮粥,几根腌得齁咸的老咸菜,顶天了再切两片肥膘肉熬熬油渣,再蒸点腊肉腊鸭的,就算是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