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他缓步走到巨碑的背面。
碑阴,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那不再是歌功颂德,而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一行行简短的籍贯与日期。
“自黑石工坊创立以来,于勘探、开矿、建造、试验、御敌中,不幸罹难之工匠、护厂队员名录。”
从最早在鬼见愁峡谷勘探遇险的,到后来建造裂解炉爆炸中死伤的,再到德胜门守卫战、墨谷油井喷发等事件中牺牲的……一个个名字,如同沉默的星辰,烙印在这冰冷的锌碑之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为这“天下第一坊”的荣耀,所付出的惨烈代价。名字的刻槽内,同样填充着黑色的改性沥青,如同凝固的血泪,更显肃穆悲壮。
柳含烟看着碑上几个熟悉的名字,那是曾与她一同改进设备、却在意外中逝去的伙伴,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新的义手,金属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清珞垂眸,仿佛看到了那些因铅毒和战火而消逝的稚嫩面孔。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的悲恸。
“荣耀,需以血汗铸就!丰碑,亦当以忠魂为基!”李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走上前,对着朱祁钰和所有在场之人,朗声道,“殿下赐此殊荣,工坊上下,感念五内!然,碑身虽坚,尚需根基永固!臣请,以此碑最熟悉之物,为其奠基,使其与这工坊,与这大明江山——同寿!”
他猛地一挥手!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抬着一个个特制的、内衬耐火泥的石墨坩埚,快步上前。坩埚之内,是翻滚沸腾、散发着灼人热浪的、银亮中泛着蓝光的金属**——熔融的锌液!温度高达四百余度!
“浇铸——奠基!”李烜一声令下。
工匠们用长长的铁钳夹起坩埚,将那滚烫的锌液,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倾倒入预先用石英砂夯实、并预留了碑座位置的巨大地基坑中!
“嗤——啦——!”
炽热的锌液与冰冷的石英砂接触,瞬间发生剧烈的物理化学反应!白汽蒸腾,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高达419°C的高温下,地基中的石英砂表层开始熔融,发生玻璃化转变,形成一层极其坚硬、致密、耐腐蚀的玻璃质保护层,将锌碑的基座与大地牢牢地、永久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不再是简单的安放,这是一次金属与矿物的熔合,是一次工业文明向大地的庄严宣告!
待锌液稍稍冷却,凝固成与地基浑然一体的银灰色基座,李烜亲手抚摸着那尚带余温的碑身,感受着那源自地底矿藏、历经烈火熔炼的坚实与力量,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如同这锌碑般坚定、沉雄:
“此碑,承陛下之厚望,载万民之福祉,更凝聚我工坊无数志士之英魂!”
“它见证过往之牺牲,亦昭示未来之方向!”
“自此,格物之力,便如这锌碑,深深扎根于我大明沃土!”
“它将与国同寿,与民同在,与这由我等亲手开创的——崭新时代,共存不朽!”
声震四野,气冲霄汉!
锌碑巍然,镇于国门。
一个时代,于此定格,亦于此,磅礴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