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开平矿务局的老同事一起商议之后,确定了以开平矿务局名义清查秦皇岛到北戴河金山嘴一带的土地并进行购买的计划。又着手组织人员考察沿海一带优良的建港之址,最后组成了由张翼、周学熙、党明义为代表的中方开平矿代表团,和以德璀琳、鲍尔温、金达等为代表的洋人技术代表团,考察团将深入到金山嘴至东南山一带,为最后确定港址做出决策。党明义还提出应由当地人做向导,最后确定了盐务店乡绅马本义和秦皇岛村渔民耿老爷子为代表,再加上抚宁县县令田国祯,一行九人,骑驴前往金山嘴考察,一走就是三天。
在金山嘴海岸线上,岬岩林立,礁石丛生,毛驴最后都上不去了,大家只能步行。精明的周学熙趁机说道:“此地险峻,牲口都上不去,要在此处建港,还要推平这些礁石,削平这些岬岩,所费时间、金钱,难以想象。”
党明义也附和道:“这里离津榆铁路也太远了,税务司先生,您要是从火车站下车,总不能还骑着驴来到港口这里靠船吧?”
德璀琳反驳道:“北戴河的海域平静,又靠近外国友好人士的别墅,贵国要建港口,两岸通航,最好建在适宜人居之处,我看北戴河这一点的优势比秦皇岛要强,甘林神父四年时间的开发,北戴河已经成为西人避暑的首选之地,将来可以考虑在北戴河建火车站,以解决交通不利之苦。”
党明义说:“秦皇岛虽然是个渔村,但港口一起,必有人气。最关键的是秦皇岛的地理、自然条件都要优于北戴河。”
张翼说道:“大家也先不必为此事下结论,听听当地人如何评价这两个地方。”便问耿老爷子:“老爷子,你们觉得若通舟行船,哪里更适合?”
耿老爷子道:“金山嘴不适合走渔船,这里暗礁太多,船到这里就要触礁,我们打鱼的,都要避开这片海域。”
党明义接着说道:“若连渔船都不能畅行,大船如何能够顺利进港?”周学熙说:“明义这话有道理。”
德璀琳看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鲍尔温一眼:“威廉,你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你是一个技术全才,你说一下吧!”
鲍尔温深沉地一笑:“我还没有想好,等回去之后,我考虑清楚再和大家沟通。”
当天夜里,大家入住北戴河鸡冠山甘林别墅,也顺便拜会一下开发了北戴河的传奇人物甘林神父。
当天晚上,与甘林神父共进晚餐之后,德璀琳、鲍尔温去了甘林府邸继续聊天,开平矿的人则回到居所。
德氏想法影响中堂大人,我怕建港之址,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党明义说道:“他也未必真的会听德璀琳的吧?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他可是极力赞成秦皇岛为港口建设地的。而且刚才德璀琳问他话,他也没有正面回答。”
张翼道:“此人心机深沉,非你我能想象的。而且我认为,他们都是英帝国的代表,最后总会达成一致的意见。不管怎样,缉之、明义,我觉得你们说的提前下手,清地购地的事情是最紧急的,回去之后,我们要马上成立清地局。缉之,就要辛苦你,把这个摊子拉起来,清地局成立后,明义你可作为副手,协助此事。”
夜深人静之时,鲍尔温从甘林山教堂回来,很惊讶地发现党明义正在门外等他。鲍尔温将党明义请到屋内。
党明义道:“深夜造访,多有唐突之处,还请鲍尔温先生海涵。”
鲍尔温说道:“岂敢岂敢,贵国圣人孔夫子不是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虽然党先生你和我只一墙之隔,但你能主动来拜访我,我也很高兴。”
党明义说:“我的那部《方略》是粗浅之作,你做的眉批与订正,才是精华中的精华。”鲍尔温笑道:“您那是珠玉在前,我那是糟糠在后。”
党明义笑道:“鲍先生太客气了。我看过您写的考察报告,数据之精确,论断之清晰用心之刻苦,远在我之上。过去人们说西人重事实数据,有科学钻研精神,我这个账房先生出身的人,还一直不信,今日看了先生的大作,方知不假,自愧不如。”
鲍尔温笑道:“党先生,咱们之间别互相戴高帽子了。你这个开平矿的第一号聪明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就请明说,夜已深了,咱们别兜圈子了。”
党明义说:“鲍先生真爽快,那我也就不寒暄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于我大清自开港口之地址,鲍先生的意见如何?”
鲍尔温略一思考,说:“我的意见从来没变过。”
党明义道:“噢?我推想鲍先生您是一直倾向于在秦皇岛建港的?”
鲍尔温说:“是的,我曾经在山海关的一个破庙里住了几个月,不眠不休,风餐露宿,把这里所有的海域都走了一遍,侦测出了一年四季不同时期各海域的浪高、潮汛等所有信息,最后得出的结论,我认为是科学的、不能推翻的。”
党明义说:“可是您刚才对德璀琳先生的问话,却没有正面回答。”
鲍尔温笑笑说:“德璀琳先生是个商人,也是个政治家,他为我大英帝国的未来呕心沥血、兢兢业业,我对他的人品和能力非常钦佩。但是党先生我想您可能也明白,我与税务司先生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我还是一个技术人员,我爱我的祖国,钦佩那些为祖国而奋斗的人们,但我更相信科学。所有的技术都离不开科学,我们一切的理想,都必须以科学为前提才能进行下去。”
鲍尔温听到这话,展颜笑道:“您开了一个很有**力的条件啊!党先生,您让我这样的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再次陷入到了你们中国式的游戏中了。可我只想问一句,党先生,您的内心对我应该是有成见的,今天居然做出如此的决定,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党明义说道:“建设我中国的自开港口,需要具有先进管理经验的人才,这一点党某认为是建港之本。我曾在英国留学近两年之久,知道英国人的管理能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鲍先生所说的科学至上的原则,我也全盘接受。所以如果鲍先生能坚持您的观点,我也会坚定不移地支持您。这个良港是建立大海之上的,大海的特点是宽广、大气和包容,我想我国与贵国的合作,也应该是建立在这宽广、大气和包容的基础上的。这才是这座港口在我们的手上应该具有的样子。”
鲍尔温闻言情不自禁点头称赞:“党先生说得很对。这座港口确实应该有这样的气质。”
1897年11月底,在鲍尔温的影响下,又经过李鸿章的斡旋,争执了有半年之久的中国自开口岸选址之争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清政府同意将港口确定在秦皇岛,这一决定,在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初天津海关税务司《申呈秦皇岛添开通商口岸文》中,正式确定成文。与此同时,鲍尔温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国第一批自开口岸秦皇岛港的首任总经理人选。也就是在港址最终敲定的当晚,墨林公司总裁墨林先生抵达天津,与德璀琳在他的公馆里会面。
当天的晚宴上,一位金发碧眼、二十多岁、时髦洋气的男青年出现在了宴席上,墨林向德璀琳介绍:“这位是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先生,一位来自美国的、有政治理想的工程师。我将派这位先生前往中国的秦皇岛港,在那里,他会帮助我们实现鲍尔温这些纯技术派干不成的事,他会像一个政治家一样地战斗,最终夺取我们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