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一缩,不是冰可!她不会怕我,绝望和空虚,混合着酒意,将我吞没,我醉倒在御榻上。
混乱的脚步声,宫人惊呼,金属锐响,我勉强睁眼。
宁令哥持刀站在榻前,双目赤红,面目狰狞:“逆子……”我想坐起,却无力。
“我不是你儿子!”他嘶吼,“你是魔鬼!你为了一幅画,为了一个像那画中人的女人,抢我妻!废我母!你不配做父亲!不配做皇帝!”
他举刀砍下,我本能偏头,剧痛从面部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捂住脸,手指触到一片可怕的空缺,鼻子,我的鼻子被削掉了!
“啊——!!!”含混的惨叫从我喉咙冲出。
宁令哥看着带血的刀,看着我翻滚,脸上露出极致恐惧,转身就跑。
宫人尖叫,侍卫涌入,混乱中,我被抬上御榻,太医颤抖着敷药包扎。
可血止不住,剧痛和失血,让意识逐渐模糊,我知道,我要死了,四十六岁,称帝十年,战功赫赫,却死于亲生儿子之手,因为强占儿媳,一个酷似我执念之人的替身。
多么荒唐,多么可悲,可我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汴京码头看到她的第一眼,我还是会心动。在驿馆听她说“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时,我还是会震撼,在她赠我画像时,我还是会珍视,在战场看到她向我呼救时,我还是会狂喜。
哪怕这执念引我走向深渊,最终万箭穿心,血还在流,生命在流逝,眼前开始出现斑斓幻影,我看见了那幅画。
画布上的她,穿着杏黄与浅金的衣裙,微卷的长发披散,笑容清澈,眼神明亮,正从画中走出,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榻边,俯身看我,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我永远读不懂的复杂。
“冰可……”我艰难地伸出手,想抓住那片光影,“我……走出来了……我建立了自己的国……我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了……你看见了吗?”
幻影中的她,轻轻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虚虚抚过我血肉模糊的脸:“元昊,”幻影开口,声音遥远而清晰,“你的路,走偏了。”
“你想要的不是我了,你想要的,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的幻影,放下吧。”
我摇头,血从鼻腔涌出:“放不下……十八年……怎么放……”
“那就带着它走吧。”幻影叹息,“但记住:画是画,人是人,你困住的,是你自己。”
幻影开始消散。
“别走……”我挣扎着,“冰可……别走……”
最后的视线里,幻影彻底消散,只剩下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临摹画像。
画中的她,依旧在微笑,眼神清澈,永恒地凝望着我,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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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西夏开国皇帝,于宋庆历八年正月初二(1048年1月20日),因鼻创不治而死,终年四十六岁。
他死后,没藏讹庞以弑君罪处死宁令哥和野利皇后,拥立自己妹妹没藏氏所生的一岁幼子李谅祚登基,西夏的“天授礼法延祚”时代,随着这位雄主的死亡,落下帷幕。
他书房正中央那幅油画,画中女子微笑清澈,眼神通透,在他死后,依旧悬挂在原处,直到许多年后,宫殿易主,画像不知所踪。
而他至死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早已消失在时空的缝隙里,对他的执念与毁灭,一无所知。
只有贺兰山的风,年复一年,吹过帝王陵墓的残碑,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一幅画、一个幻影、与一场万劫不复的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