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心绪,却像湖面下的暗流,无法平息,也许是因为边境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也许是因为赵祯近日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和阴郁,又也许……是她最近频繁地梦到一个人。
李元昊,梦里还是汴京的那些日子,他请她吃烤羊排,教她骑马时突然将她捞上马背,在矾楼的雅间里问她:“跟我走,做我的太子妃。”梦里的他还年轻,二十七岁,眼神锐利如鹰,笑起来却有一种草原男儿特有的爽朗。
每次从梦中醒来,冰可都会静默许久,八年前的那个人,此刻已是西夏皇帝。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大宋与西夏的边境线,更是两个世界,她是穿越时空的过客,他是历史洪流中的枭雄。她对他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如果你不是李元昊,如果你不是生在帝王家,如果你不是在那个时代……”她曾想过这种如果。
可世上没有如果。
午后,赵祯走进来陪:“可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西夏……来报丧了。”
报丧?冰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赵祯手中的绢帛,嘴唇微微颤抖:“谁……谁的丧?”
赵祯沉默了片刻,将那卷明黄绢帛递给她:“李元昊,正月初二,薨于贺兰山行宫,据报,是死于……太子宁令哥之手,太子因被夺妻,怀恨在心,趁除夕夜宴,持刀行凶。”
夺妻,冰可接过绢帛,手指有些发抖,她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是驿传急报的誊抄本,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初二,夏主李元昊暴薨于贺兰山离宫。据报,除夕夜,太子宁令哥因愤其父强占太子妃没移氏,持刀入宫行刺,削元昊鼻。元昊伤重不治,翌日崩。夏国内乱,幼子谅祚即位,没藏讹庞辅政……”
没移氏,太子妃,被夺,冰可手中的绢帛慢慢垂落,她站在殿中央,脚步虚浮,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什么,她想起李元昊在樊楼问她的那句话:“就因为他?一个连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都做不到的人?”
她想起他送她回小院时,在马背上忽然沉默,眼神却灼热如火的侧脸,她想起他收到那幅画时,小心翼翼抚摸画布的动作,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李元昊……”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傻。”
赵祯站在一旁,看着冰可的反应,心中五味杂陈,八年前被李元昊当众求娶,八年后又在战场上被那疯子抢夺。他以为她会恨他,至少会将他视为敌人,可此刻她眼中的神色,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可儿,”赵祯轻声说,“他是敌国之君,他死了,大宋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我知道。”冰可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他是敌人,在你们眼里,在史书上,他是入侵者,是野心家,是……该千刀万剐的叛臣贼子。”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可是,在我眼里……他不是。”
赵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他不完全理解,他只知道,冰可来自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她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从来就与他不同。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冰可说完,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冰可还是觉得冷,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怀中抱着那个软枕,将脸埋在柔软的锦缎里。没有哭,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像跑了很远的路,却找不到终点。
李元昊死了,那个在贺兰山下建陵墓、与大宋死磕几十年、亲手奠定西夏基业的一代枭雄……死了。
死在儿子手里,因为强占儿子的妻子,那个叫没移氏的女子。
而原因……“长得像你。”赵祯在她离开前,犹豫着补了一句,“据说……那没移氏,长得酷似你,李元昊在太子大婚上看到她,当场悔婚,纳入后宫。”
酷似她,因为长得像她,所以被夺走一切。因为长得像她,所以成了替身,成了引爆父子仇恨的导火索,成了李元昊走向死亡的引线。
冰可的手紧紧攥着软枕的边角,指节泛白。她知道历史上李元昊确实是死于他自己的儿子。只是不知道,他抢儿媳妇,是因为长得像她。
她想起那幅画,那幅她亲手送给李元昊的画,杏黄色的衣裙,微卷的长发,玫瑰红的唇,还有那双被画师格外用心描绘的、仿佛能映出观者影子的眼睛,她送画的时候,只是想留个“相识的纪念”。她不知道,那幅画会被他悬在书房正中央,一挂就是十八年。
她不知道,他会对着那幅画说话,会对那幅画发誓,会按照那幅画的模子,在天下寻找相似的容颜。
她更不知道,他的执念最终会害死他自己:“元昊,你怎么这么傻……”她喃喃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窗外,雪还在下,冰可抬起头,看着那片茫茫白色,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史书上那个穷兵黩武、暴戾好杀的西夏皇帝,而是那个二十七岁的党项太子。
他请她吃烤羊排,亲手将最嫩的肉切好递到她面前,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听她描述贺兰山的风光,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仿佛找到了知音。
他教她骑马,在她差点摔下来时一把捞住她的腰,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快又重。
她在战场上被吓傻了,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他骑着黑马愣在原地,那一刻,他不是帝王,不是枭雄,只是一个看到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而失态的普通男人。
在芦子关,他囚禁她一个月,他放下帝王的尊严,只是像个普通男人给予了她最温柔的、最体贴的关怀和爱。
他对她说:“跟朕回西夏,朕许你皇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