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绝地微光
墨鸦率领的二十五人突击队,出发时为三十人,途中已折损五人,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出的幽灵,终于在二月十九日辰时,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踏上了“鬼见愁”沼泽深处那块名为“孤石台”的岩石。
他们的到来绝非易事,自子时从西北侧潜入沼泽,短短两个多时辰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浓雾是永恒的屏障,五步之外不辨人影,只能依靠老耿模糊的记忆和队员们用长棍一寸寸试探脚下的虚实。即便如此,仍有一名队员在探路时,踩中了一片看似厚实、实则是浮萍覆盖的深潭,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冰冷的黑水吞噬,唯有几个翻滚的气泡证明他曾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迷失方向,沼泽中的雾气似乎有生命,扭曲着人对方向的感知。即便有指南针,队伍仍在凌晨时分误入一片散发着甜腻腐败气味的区域,绕着几棵标志性的畸形枯树转了近半个时辰。墨鸦不得不冒险攀上一棵半死的老树,凭借远处东南方向隐约闪烁的、不属于自然的光火,那是辽夏两军夜战的余烬和即将褪去的星辰,才重新校准方位。这番折腾不仅消耗了宝贵的时间和体力,更让一名队员在攀爬时被毒藤所伤,手臂迅速肿胀发黑,虽经草草处理,但显然已无法继续任务。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条据说通往“孤石台”的、被半淹没的古老河床“脊线”时,天光已微明,但雾气更浓。
就在“脊线”入口,他们遭遇了另一股势力,并非辽夏正规军,而是此前被冰可他们击退、但仍在附近逡巡企图捡便宜的“座山雕”残匪!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在狭窄湿滑的“脊线”上爆发。匪徒熟悉地形,箭矢从雾中袭来,又造成两名队员受伤。墨鸦亲自带队冲锋,刀光闪处血肉横飞,最终将匪首“座山雕”斩杀于一条岔道口,但其临死反扑也在墨鸦左臂留下深可见骨的一刀。肃清残匪后,队伍仅剩二十三人,且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带着满身伤痕和沉重损失,他们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雾气最浓重的时刻,依稀看到了前方高出沼泽水面、黑乎乎的岩石轮廓,以及岩石上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一点篝火余烬之光。
“在那!是孤石台!”老耿激动地低呼,随即声音又充满忧虑,“火光怎么这么弱?怕是……”
墨鸦挥手止住队伍,强忍左臂剧痛,示意噤声。他派出两名最擅长潜行的“玄影”队员,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岩石查探。片刻后,一名队员滑下,面色凝重地低语:“墨头儿,是张娘子和林首领他们……都在。林首领……情况极糟,气息微弱。张娘子和其余几人,也都到了极限。”
“上!”墨鸦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带人快速而谨慎地攀上岩石。
于是,当冰可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吞噬全部意识时,眼前忽然出现了这些浑身泥泞血污、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身影。
老耿熟悉的面孔让她怔住,而墨鸦等人精悍的气质和身上鲜明的宋军与皇城司痕迹,让她瞬间明白,援兵,终于来了!在绝境的尽头,希望以如此伤痕累累却无比坚定的方式,降临了。
“你们……”冰可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皇城司玄影部首座墨鸦,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张娘子、林首领。”墨鸦单膝点地,语速极快,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尤其在林溪身上停留,眉头紧锁。他无需检查,仅凭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和青灰的面色,便知情况有多危急。
岩鹰、夜枭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墨鸦抬手制止。“不必多礼,时间紧迫。”他看向冰可,“张娘子,林首领伤势太重,此地不可久留。辽夏两军正在沼泽边缘血战,但随时可能察觉此处,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沿着我们来时的‘脊线’向西北方向走,那里有接应。”
冰可的眼泪涌了出来,是绝处逢生的激动,更是对林溪状况的无尽恐惧她扑到担架边,握住林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声道:“小溪,你听到了吗?援兵来了!我们能走了!我带你回家!”
林溪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缕游丝般的气息尚未断绝。
墨鸦检查了林溪的伤口和生命体征后,脸色更加沉重。他看向冰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张娘子,林首领伤及根本,失血过多,寒气已深入骨髓脏腑。寻常药物……恐难回天。若要移动,路途颠簸,沼泽险恶……”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移动,可能会加速死亡;不移动,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冰可何尝不知?作为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溪此刻处于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边缘,在现代医疗条件下都是危重病例,可这里只有绝望的环境和有限的药品,但“移动”这个词,却让她手腕上的那个金属镯子,极其轻微地、又闪烁了一下那黯淡的绿色光点。
信号!虽然微弱,但它在!移动,就意味着朝着保安军的方向,朝着另一个手镯,朝着“回去”的希望更近一步!
“走!”冰可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必须带他离开!手镯……手镯有信号了,我们能回去!”她抬起手腕,让那微弱的绿光映入众人眼帘。
墨鸦等人看到那自生光芒的奇异手镯,皆是目露惊异,但此刻无暇深究。冰可眼中的决绝感染了他们。
“好!”墨鸦不再犹豫,立刻指挥队员制作更牢固的担架,用带来的油布和绳索将林溪仔细固定、保暖,并分出四名最强壮的队员负责抬运。其余人护卫四周,分发所剩不多的食物、水和药品。岩鹰等人得到补给,精神稍振。
就在众人准备完毕,即将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归途时,担架上,林溪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细若游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冰可心头的呻吟溢出:“……冷……”
“小溪!”冰可猛地扑跪在担架旁。
奇迹般地,林溪那紧闭的眼睫,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最初涣散无焦,仿佛蒙着一层灰翳,但慢慢地,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艰难地移动着,最终,定格在了冰可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清澈得仿佛洞悉了一切,又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儿……”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羽毛,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冰可耳中,也传入周围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中。
“我在!小溪,我在这里!”冰可紧紧握住他试图抬起却无力成功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你看,援兵来了!我们能走了!手镯有信号了,我们一定能回去!回我的时代,我一定能治好你!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林溪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全部力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岩鹰、夜枭、灰隼、草蛇……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每一个都伤痕累累,每一个眼中都含着悲恸与希冀。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冰可脸上,那么专注,那么深沉,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带往来生。
“对……不……起……”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气音,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没……保……护……好……你……这辈子……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