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保安旧居
宝元二年三月十八,保安军城。
晨光熹微,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寒意,冰可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想到今天要去林溪住过的小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酸又胀。
用过早膳,她看向赵祯,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坚持:“我想自己去街上走走,就一会儿。”她想独自感受一下这座差点沦陷、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边城,想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想在没有层层护卫注视下,走近那条熟悉的后街。
赵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头:“不可,城中虽已安定,但难保没有西夏细作隐匿,你的安全,一丝风险也不能冒。”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经历了上次她被掳走的噩梦,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那……就让他们几个跟着也行。”冰可指了指守在门外的岩鹰、夜枭、灰隼和草蛇,试图折中,“你就不用去了,处理你的事情。”
赵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有担忧,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再次摇头,语气却更软了些,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我陪你,那些奏章可以晚些看。”
冰可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一起去。”她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这份执拗的守护背后,是深深的后怕和珍视,她无法拒绝,也不忍心再让他焦虑。
一行人出了知军衙署,走上保安军城的街道,与昨日进城时相比,白天的街道多了几分生气,但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巡邏的士兵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看到皇帝仪仗,虽从简,但玄五、墨鸦等人的气场以及岩鹰等人明显有别于普通军士的矫健身手,足以让人意识到中心人物的尊贵,士兵们纷纷肃立垂首。
冰可走在赵祯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被围困的孤城,街道上满是搬运滚木礌石的军民,空气中是硝烟、血腥和绝望的味道,林溪那时常常浑身浴血地从城头下来,匆匆看她一眼,又立刻转身投入战斗,李元昊的喊话仿佛还在城下回荡……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紧。
她默默走着,卷曲的长发被晨风吹起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胡服,但在周围一片灰暗的军士服装和土黄色建筑背景中,她本身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突兀,过于精致,过于美丽,与这粗粝艰险的边塞环境格格不入。
岩鹰四人呈菱形将她与赵祯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如鹰,注意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墨鸦的人则隐在更外围的街巷屋顶。
拐进后街,行人更少了,终于,那处僻静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门楣上甚至结了小小的蛛网,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寂寥。
刘怀忠早已命人开了锁,并清退了附近的闲杂人等,此刻,小院周围更是被墨鸦的人严密控制。
冰可站在院门前,脚步忽然有些沉重,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沁出冰凉的汗,就是这里,她与林溪最后共同生活了一个月的地方,她被李元昊的人掳走,开始了那段颠沛流离、最终天人永隔的噩梦。
赵祯停在她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情绪的剧烈波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又很快松开,低声道:“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冰可听出了一丝克制,他知道这里对她意味着什么,知道她需要独自面对的空间。
冰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小院依旧,只是更显荒芜,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更多嫩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石阶缝隙里的野草也长高了些,一切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的、简陋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的景象,瞬间击溃了冰可勉强维持的平静。
一切都保持着生活过的痕迹,却又凝固在某一刻,落满了时光的尘埃。一桌一椅一榻,简陋的书架,墙上那幅边塞地图……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空气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墙角,那里,她的两个行李箱,还有那个双肩背包,静静地靠墙放着,上面也落了一层灰。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木箱,是林溪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站在门口,就这样看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这里度过的那些短暂却珍贵的日夜,林溪沉默却温柔的陪伴,他笨拙地试图给她营造一点“家”的感觉……所有细节翻涌上来,混合着失去他的巨大悲痛,几乎让她窒息。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走进去。
先打开那个小一些的行李箱,里面果然已经空了,当初装的急救药品,在去年十一月李元昊围城,早已用完,但现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物是她当初从现代带来的、和林溪的情侣款黑色极寒系列羽绒服,她给林溪带了两套过来,现在,箱子里只剩下她的这套黑色的羽绒服,男款的那两套不见了。
显然,林溪是穿着走的,可能是去执行任务毁坏了一套,还有一套也可能是……最后去沼泽救她,冰可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柔软光滑的防水面料,仿佛还能感受到林溪的体温,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接着,她打开那个28寸的大行李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却异常整齐,这绝不是她自己的风格!她冰可出了名的懒散,在家衣服乱扔,化妆品到处放,都是老妈跟在后面收拾,眼前这分门别类、叠放得一丝不苟的景象,肯定是林溪整理的。
保暖内衣、羊绒衫、抓绒裤、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她那几套在古人看来堪称“伤风败俗”的现代内衣,有蕾丝的,有无痕的,有运动款的,也被仔细地叠好放在一起,看到这些,冰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林溪那个沉默寡言、杀人如麻的暗卫首领,是怎样忍着羞涩和不解,替她整理这些“奇装异服”的?他是不是一边叠,一边想着她穿上这些的样子?是不是既觉得不合礼法,又因为她喜欢而默默接受?
箱子一侧,是她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化妆品,宋佳雪赞助的十瓶精华液,连包装都没拆,完好地放在一个软布包里,沐浴露、洗发水、牙膏牙刷等洗漱用品也都在,还有几瓶美容保健品,还有那双她特意买的、带一圈可爱绒毛装饰的黑色长筒雪地靴,也擦得干干净净,用防尘袋套好放着。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简陋的书桌,油灯、兵书、地图还在,旁边,那个没有上锁的木匣也还在,她走过去,轻轻打开。
里面,那封她八年前在汴京写给他的、画了丑笑脸的信,依旧静静地躺着,信封边缘更加毛糙,显然被反复摩挲阅读过无数次,旁边,用细麻布小心垫着的,是那两副大溪地镶钻黑珍珠耳环,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下,流转着神秘动人的虹彩。她的那块欧米茄机械腕表,也安静地躺在旁边,秒针早已停止走动,停留在某个未知的时刻。
手机、充电宝、手镯定位器都在那个双肩背包里,她打开看了看,东西都在,背包里还有几包没吃完的巧克力和能量棒。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榻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物,香槟色的真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润泽的光,是她那件从现代带来的、性感到极致的吊带睡裙。
冰可的呼吸瞬间滞住,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她洗完澡,换上这件睡裙走出浴室,林溪回过头,整个人僵住,眼神炽热得像要将她燃烧……那一晚的抵死缠绵,他的温柔与疯狂,他埋在她颈间一声声低哑的“可儿”……所有感官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拿起那件睡裙,真丝冰凉丝滑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掌心,她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失去爱人的剧痛、无尽的悔恨,以及深切的思念。
“小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