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夜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力拉燃引信,猛地朝匪徒最密集处掷去!
“轰!”一声不算太大但异常明亮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在雪地中炸开!这是皇城司特制的“惊雷火”,主要用于威慑和制造混乱,威力不大,但声响和火光在夜间或雪地中格外醒目。
匪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雷公下凡,惊呼着四散奔逃,连独眼大汉也骇然止步。
趁此机会,一行人终于冲过了山包,将匪徒暂时甩在身后,但“惊雷火”的爆炸声和火光,在这寂静的风雪山林中,无疑也像一盏明灯,暴露了他们的方位。
“快!进炭窑!”老耿嘶哑着喊道,指着前方山坡下一处被积雪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众人连拖带拽,将林溪从骡背上卸下,抬入炭窑。窑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雪,里面还残留着一些干燥的柴草和搭建的简陋地铺。
冰可立刻扑到林溪身边,检查他的状况。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无力,肩伤处渗出的血已将多层衣物浸透冻结,体温低得吓人。
“生火!快!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刀!”冰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从逃亡的弱女子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外科医生。
岩鹰和夜枭迅速用火折子点燃柴草,灰隼拿出水囊和一个小铜壶开始烧雪水。草蛇则翻找着所剩无几的药品。老耿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递给冰可。
冰可小心地剪开林溪伤口处冻结的衣物,用烧开放温的雪水混合烈酒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肿胀,幸运的是没有明显的化脓,但失血和低温带来的危险更大,她必须重新清理、上药、并想办法为他保温。
她让岩鹰和夜枭将火堆挪近,又让老耿和小钟,草蛇已为他处理了肩伤,将地铺铺在火堆旁相对最温暖的位置,然后,她开始专注地处理林溪的伤口,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周围的风雪、追兵、危险都不存在。
窑洞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
窑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冰可满是汗水和专注的脸庞,也映照着林溪苍白如纸的面容。岩鹰等人默默守护在洞口,包扎着自己的伤口,恢复体力。老耿则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他知道,“惊雷火”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来了更致命的猎手。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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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行在,子时(深夜十一点至一点)。
风雪同样席卷了延州城,但比起黑水东山的狂暴,这里的风雪显得温顺许多,然而,赵祯心中的风雪,却比任何自然界的严寒都要酷烈。
他几乎僵立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地图上,代表三支接应队出发方向的箭头依然指向茫茫的敌境,而石隼拼死带回的、冰可可能藏身的那个模糊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彼岸。
玄五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陛下,东南线接应队‘地龙’部,三个时辰前于预定区域东北侧一处无名山谷,与辽军铁林军约十五人发生激战,成功阻敌,其后失去联系。根据最后传回信号及交战位置判断,其很可能已接应到目标,并正按计划向二号备用转移路线运动。但该区域目前辽军搜捕力量明显增强,且有未确认的第三方势力疑似匪类或西夏游骑活动迹象。”
接应到了!赵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但紧随而来的“失去联系”、“激战”、“力量增强”、“第三方势力”等字眼,又像冰水浇下,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接应到了,却陷入了更深的危险和迷雾之中!
“韩琦!”赵祯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臣在。”韩琦立刻从偏厅走入,他同样未曾安歇。
“东南线接应队可能已与冰可汇合,但情况危急,失去联系,立刻传令南线任福,佯动再加码!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代价、明日拂晓必渡总攻的姿态!把耶律宗真在南线的兵力牢牢吸住,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往东面!”
“再令河东庞籍,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多打旗帜,夜渡界河,袭扰辽国西京道最靠近黑水东山的几个屯堡,做出宋军精锐已渗入其腹地、意图截断黑水辽军后路的假象!要快!要狠!要让他耶律宗真感觉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赵祯的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在地图上游移。“还有,我们派出去的那几支接应队,有没有办法加强联系?或者,能不能再派一队,不,两队!从更东面的、辽国南京道与宋国河北路交界的薄弱处渗透进去?目标不是搜索,而是建立一条秘密的、贯穿性的接应通道!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
韩琦快速记录着,眉头紧锁:“陛下,再派队伍渗透,风险极高,且需要时间。目前辽国南京道因我河北军袭扰,戒备亦严。不过……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边民走私的密道,或者收买某些小部落的头人,臣即刻去办!”
“要快!冰可等不起!林溪的伤更等不起!”赵祯几乎是在低吼,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在风雪中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林溪,在豺狼环伺的山林中绝望奔逃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陛下,”韩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否……请御医准备一些特效的伤药和御寒之物,若接应通道建立,或可设法送入……”
“准!把宫里最好的、所有能用的伤药,特别是治疗箭伤刀伤、防止痈疽的,还有最暖和的貂裘、狐裘,全都准备好!玄五,你亲自负责!”赵祯毫不犹豫。
韩琦和玄五领命匆匆而去。
偌大的厅堂再次剩下赵祯一人,他缓缓走回案前,拿起那个木匣,打开,取出冰可八年前留下的字条,昏黄的烛光下,那歪扭的字迹依旧清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午出去陪姐吃个饭,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记得穿成姐喜欢的样子!”
霸道,亲昵,鲜活,那时的她,不知道他是皇帝,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关心和“欺负”的弟弟。那时的他,在她的笑容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语里,才能短暂忘却深宫的压抑和太后的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