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渊离开上京时轻车简从,时隔一年归来,却是风光无限。
他剿敌平叛、替先帝肃清天珩内患的事迹已传遍大江南北,再加上在江南与朔风城展现出的经天纬地之才,饱受战乱与苛政折磨的百姓纷纷将他视作救命稻草,甚至私下称他为“天命所归”。
而见识过楚明渊对待废太子的雷霆手段后,京中的各方派系与世家门阀无不心怀忌惮,心照不宣地选择静观其变。
故而不出数日,楚明渊便在朝野上下的拥戴之中,被正式册立为东宫储君。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德玄帝竟对此毫无异议,反而对自己关怀备至,仿佛他从未将这个儿子视为不祥煞星,楚明渊也从不曾在皇帝面前佯装无能。
直至册封大典,自德玄帝手中接过储君龙印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眸终于闪过一抹寒光,森冷而凶戾。
楚明渊敏锐地察觉异样,沉静抬眸,回以凝视。那点寒芒刺入他眸中,如同石子坠入深渊,顷刻就被吞噬。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他俯身下拜,声音响彻殿宇,“儿臣定当殚精竭虑,以报圣心所托。”
他始终清楚,眼前这副皮囊看似被酒色侵蚀得浮肿昏聩,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狠厉之人。
一旦触及自身利益,这位帝王绝无可能如表面这般,轻易对他示弱服软。
大礼行毕,楚明渊缓缓起身。
属于太子的赤红锦袍上金纹粲然,五爪金蟒盘踞肩头,獠牙毕露,仿佛下一刻便要撕裂衣帛,腾空而起。
这身华服与他通身气势彼此映衬,他亦不再刻意收敛,任由这股凛冽威压漫溢殿宇,再转身踏出大殿。
今时不同往日,他楚明渊,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隐忍蛰伏的皇子。
——
趁朝堂各派系尚在观望,楚明渊迅速接掌摄政权,与长公主及一众幕僚连夜拟定变法方略,直指天珩的积弊沉疴。
一连忙碌数日,当最终的变法草案落定成文,几人中最年迈的霍苍遒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直接瘫倒在椅中睡去。
环视满室东倒西歪的众人,楚明渊抬手拂灭烛火。转过头,却见楚临懿仍旧精神奕奕,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楚明渊扬起眉梢,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在庆幸,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长公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垂眸检视案头那叠法案文书。窗外,天光在逐渐升起,待朝霞铺满宫阙,这份法案便将颁行天下。
凝神之际,楚临懿忽然从书案另一端按下文书。
“我虽与你想法一致,但此刻,仍要郑重问你一遍,”楚临懿定定凝视他,眸光锐利,“你可真正掂量过此举后果,并思量明白?”
他神色不动,平静答道:“自然。”
眼前这些律令,皆是在剜割世家大族与朝中旧臣的血肉。这些势力如今尚在权衡利弊,此令一出,无异于将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
霍苍遒也曾忧心忡忡地劝谏他,变法不必急于一时,应先以怀柔手段笼络世家,待根基稳固后再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之策。
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然归京的一路上,沿途所见尽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之景,令他无法再等。每多流逝一日,都意味着又有无数黎民百姓为此付出代价。
“日后恐怕要劳烦殿下及诸位,多为我斡旋转圜。”楚明渊语带歉意地对楚临懿颔首,欲将文书抽回。
楚临懿稳稳压在纸上未动:“我忧虑的不止于此。”她看看周围,压低声音,“他还好么?”
“……返京途中舟车劳顿,他又病了一场。”他自然知道楚临懿问的是谁,沉声道,“几日前我离开时,略见起色。”
“唔。”
即便对面之人将自己武装得天衣无缝,楚临懿依旧看透了他的回避与哀伤。她收回手,双手抱臂,“你明白其中轻重就好。毕竟,此门一开,便再无回头之路。”
楚明渊沉默不语。
他的脖颈有一瞬间的绷紧,像是想转头看向窗外东宫的方向。但那动作刚起就戛然而止,他僵硬而缓慢地垂下眼,目光落回变法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