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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页）

却说许若宛主仆几人将娄观浦送出门后，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一面往回走一面思量：“果真捡了个宝贝，爷几年没说过‘得空了来看你’这般话，想必今儿是借着怜香的光了。这样也好，有了怜香作线，还怕牵不来他这风筝吗？只要爷肯来，我再吹吹枕边风，自有为哥哥开脱的一日。”

这样想着便停了脚步，回身握住怜香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着笑道：“我瞧着你就是有福气的，如今在爷跟前露了脸，得了他的差，你呀只管把事做好，赏赐必不会少。或许将来有更大的福分也说不定呢。”

一席话把怜香说得直低头，许若宛只当她害羞，却不知她听了这话，心内倒吃了一惊，一时楞在那里发起怔来，不禁暗暗道：“什么才算是更大的福分？”

她不及细想，只听许若宛又说：“爷的活儿你倒可以慢慢做，总归不急。先紧着做我那绣品罢。如今入了秋，房里总是暗暗的，今儿起你就到厅上做针线去，那儿宽大亮堂，不至于伤了眼睛。”

怜香点头应下，许若宛转过头问身旁的吉芳道：“梨蕊去暖春堂送东西怎的还不回？明儿还是你陪我亲自去趟罢，想来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陪姑祖母说说话了。”吉芳应下便搀着许若宛回屋，怜香跟在后面，拿了针线篮子自去做活儿去了。

这日，怜香正在厅上飞针走线，觉得一阵的腰酸背疼，只得站起身到处活动活动手脚，看着窗外日头已是晌午，没见许若宛叫人摆饭吃，她正疑惑着，见梨蕊从外头跑来，说道：“怜香，姨娘今日陪姑老太太在暖春堂用午饭，不回来了，打发我过来同你讲一声，让咱们两个自己去小厨房用一些就是。”

怜香闻言，转身将桌上的物事收到篮子里，一面说道：“那成，恰好觉得肚中饥饿，咱俩自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去。”

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到了地方，见里头一个婆子正坐在灶前看火，见了她们来，起身笑道：“两位姑娘，可是姨娘要用饭了。”

梨蕊道：“今日姨娘在姑老太太那用饭，不回来吃。”说着，一边向里走打开橱柜，抓了一把干枣，回身分与怜香、婆子二人。

婆子笑眯眯接过，说道：“姨娘昨日就吩咐下今天要吃这松子菱芡枣实粥，我昨儿夜晚便提前泡了米，细细的洗了松子菱角干枣，依次加入熬了一早上，又用文火煨到现在；怕姨娘吃着腻，另外备了几个小菜，蒸了一条洞庭鲥鱼。如今姨奶奶没回来，这些个松子菱角枣子若是煨得过烂，那味道就差了。”

梨蕊往嘴里放了一粒干枣嚼起来，说：“知道嬷嬷用心，我们二人定会替你在姨奶奶面前称颂一番功劳的。”说着双手搭在婆子肩背上，把她往门外推，道：“嬷嬷去用了饭再来，我们替你看一会儿。”婆子笑着去了。

怜香，梨蕊二人俯身去碗橱拿了两个敞口碗，盛了替他们准备的饭在一边吃，正吃着，听见外头厅上有人喊道：“人都去哪儿了？”

她二人对视一眼，连忙放下饭碗，从墙上拿挂着的葫芦瓢去水缸处舀了一瓢水漱口，随口吐到一旁的热灰里，跑到厅上门口一瞧，只见娄观浦头带官帽，穿着窄袖绛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素金革带，脚上登一双粉底皂靴，肩宽背阔、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正背着手站在圆桌前看怜香的绣品。

二人忙不迭上前听候，娄观浦闻声回过头去，忍不住斥道：“做什么吃的？院儿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爷到了还要在这候着你们来是罢。”

他怒目看去，见两个丫头被骂得颔首低眉，更是恼了起来：“尽是些没眼力见的，瞧爷来了还不知道上前伺候。”说着指着梨蕊道：“那个穿翠绿衣裳的丫头，爷饿了，去抬一桌饭来。”

梨蕊得了命，巴不得离这活阎王远点，扯了扯怜香的衣角，挤眉弄眼地跑远了。

当下娄观浦见厅上只有怜香一人在跟前，脸上愠色才缓慢散去，他回身绕过一架乌木刺绣屏风向里去，边走边脱官帽，随手扔在一旁的几子上，走至一张雕花细木贵妃榻前歪躺了下去，半合着眼瞧怜香，懒懒道：“过来，替爷把靴子脱了。”

怜香走过去半蹲着身子替他把靴子解了下来，规规矩矩放在榻下，正要退出去，只见娄观浦以手撑头，闭着眼睛，柔声道：“爷今儿起得早，在衙门听省里的老头儿们絮叨了一早上，腿都站酸了，你来给爷捏捏腿。”

怜香心中老大的不愿，暗道：“如今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一会儿梨蕊或别的什么人来了见我与男主子如此靠近，若是因此疑心我有攀龙附凤之心，我将来在院子里如何自处？”

磨磨蹭蹭了半日不愿靠上去，又见娄观浦已睁开眼望向她，忙道：“爷，奴婢头一回伺候，竟忘了替爷沏一盏热茶来，望爷见谅，你且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走至厅上另一侧，打开了百宝嵌柜的柜门，从里头拿出一盒茶叶，捏出一小撮放进茶盏里，提起一旁的暖壶往里倾一盏热水将茶洗了，把茶水倒掉，又添了一遍水，这才盖上盖杯，放到托盘上，端到娄观浦跟前，只见他闭着眼，呼吸绵长，似是已经睡着。

怜香将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子上，蹑手蹑脚正要退出，娄观浦开口唤道：“往哪儿去？”说话间睁开了眼，微微一笑说道：“有话问你，爷让你做的荷包你做了没有？”

怜香将自己要先做京城老太太寿礼，还未来得及做荷包之事告知一遍，娄观浦听了也不恼，坐起身来，自寻了两个软垫靠在身后，抬眼看着她又问：“那前几日屏岚给你的红缎可裁了做衣裳不曾？”

怜香闻言一呆，这两件事好像不相干罢，口中仍恭恭敬敬回道：“那缎子是给主子爷做荷包用的，如今荷包还未开始做，奴婢不敢先裁了缎子。”

娄观浦忽的想起那日在湖边见到她时的光景，心又痒将起来，低声笑道：“我瞧着红色很是衬你……”

这话带着几分轻佻的意思，怜香向来伶俐，一听便也就明白了，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湖边的情形，又是羞又是忿，沉默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娄观浦玩味的看着她，屋子里静悄悄的，正在此时，梨蕊与几个小丫头自屋外进来，走在前头的抬了一张炕桌放到榻上，其余丫头依次摆放各类食馔。

娄观浦自往这南边任职以来，不曾留在清风筑宿夜吃饭，此番居然在这用午点，众丫鬟们皆围绕在他身侧服侍端茶送水，净手漱口，都想着在爷跟前露露脸，唯有怜香悄悄退下，远远的站到门口去了。

娄观浦一瞧心里便有些不爽快，从将才要她捏腿开始，这丫头找了个由头不愿靠近自己，到现在众人都巴巴的上赶着伺候他用饭，只有她又特意离自己远远的，好像自己是尊瘟神似的。

想到此，他一下子没了食欲，“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身旁的丫鬟们都被唬得往后散开了几步。

娄观浦盘着腿，弓着背坐在榻上，口中仍嚼着一口蒸鲥鱼，板着张脸，心中暗自想道：“要不是为了这丫头，爷哪会一下衙门就往这清风筑来？爷在外头，一路都是被人远接高迎伺候着；到了内宅园子里，也是丫鬟们高高兴兴的哄着自己与她们说几句话，只有这怜香忒可恨，爷引着逗着她，她才愿意回两句，这人着实不识抬举！”

满屋子静的很，众人皆不敢则声。好一会儿娄观浦才把气理顺了，觑眼望向怜香，没好气道：“一个人躲那么远干什么？爷是要吃了你怎么着？还不快过来伺候爷用饭。”

屋里众丫鬟你瞧我我瞧你，才明白说的是门口的怜香，梨蕊忙去拉了她来，道：“爷恕罪，她头一回伺候爷用饭，不懂规矩。怜香，还不快去替爷盛一碗粥来。”

怜香无法，只得从旁拿一个鸡心碗，盛了一碗松子菱芡枣实粥，放一把瓷白调羹在碗里，端到娄观浦跟前的炕桌上，垂着手站在他的身侧伺候。

娄观浦这会儿心里才满意了，大口用着饭食，吃罢，命丫鬟们撤去残席，漱了漱口，方才说道：“下回爷用饭，可得涨涨眼色行事，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离爷八丈远。”

话犹未了，只见许若宛绕过屏风走进来，笑道：“我瞧瞧是谁这么没眼色啊？”睨了怜香一眼，朝娄观浦笑说：“早先就有小丫头来报，说爷到咱这院儿里来用午饭。因是姑祖母留饭，我不好离开，伺候着她用毕了才回的，因此回来得迟些，还请爷别怪罪。”

娄观浦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我待会还要出去，这便要走了。”说着穿了鞋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许若宛及几个贴身丫鬟亲自将他送出去，主仆几人往回走，许若宛打发几人：“去暖春堂伺候一回，身子已是疲乏，你们自去做事，我回屋躺躺去。”四人分两头散了。

且说怜香各人回到厅上做针线，梨蕊正无事，也跟着往这边来，她坐到桌对面的圆凳上，一面替怜香理丝线一面闲话道：“怜香，我怎么瞧着今日爷不太对，不像是来寻咱们姨娘，倒像是来找茬的……”说着偷瞧了怜香一眼，小声道：“爷总是支使你做事，看你为他鞍前马后，他心里才爽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