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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十五年,正月十五刚过,昭明帝陈显正式颁布了熙和长公主和亲西夷的圣旨。
西夷的新王呼延徒得位不正,群臣原本对天朝公主下嫁蛮夷颇有微词,然陈显一句“可有良将自愿前往边地戍守”,将人通通堵了回去。
西夷使者带来呼延徒回信,愿以数百匹战马为聘迎娶公主,与那位西夷前王妃并称平妻。
过了正月十五,郑沅踏出了浣花堂的大门。
开始被禁足的时候,别苑荷塘里还竖着荷花开后露出中间的青色莲蓬。出来时,已经是梅花盛放的时节。
和亲的队伍长长一行,与西夷使臣一道在晨光熹微下出了城门。天子于城门上相送,郑沅拨开撵轿的围帘,隔着重重人群,视线里只剩下一个明黄色的模糊身影。
陈显双手撑在城墙的石头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久久不肯离去。
母后在世的时候,对阿挽尤其疼爱,甚于他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他因这事,没少怪母后偏心。直到父皇执政的最后一年,将最年幼的妹妹洛歌公主嫁去北境,作为后宫之主,母后全程操办这件事,送走公主之后闷闷不乐,他几番询问,母后一边拭泪一边开口:陈挽身为公主,能无忧无虑享乐的时光不过眼下几年,以后只怕逃不过和亲远地、非死不得归的命运。
当时尚且年幼的储君拍着胸脯保证,定不让妹妹去那苦寒之地,一辈子只做皇城里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
那时,母后是什么反应来着?
她没说话,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摸了摸他的头。
很多年里,陈显都没读懂那笑容,今日却明白了,为何历代帝王都自称“寡人”。
或许父皇也曾有过真心疼爱洛歌公主的时刻,但幼年那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与至高无上的皇权相较,终究还是太过轻飘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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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护城河,行进中的队伍与前方的清辞山遥遥相对。
郑沅问轿外的人:“今日要走到什么时辰?”
撵轿外随行的宫女是生面孔,郑沅原本觉得被分派到这等远离故土、有去无回的差事,应当十分沮丧不悦,可轿子外传来的声音却丝毫不带伤感情绪,“距离最近的官驿还有十里路,公主殿下若是坐累了,便吃些点心吧。”
郑沅没再说什么,放下帘子,双手隐在袖中。
出宫前,陈显派了宫里经验丰富的老嬷嬷搜身,拿走了周身所有锐物。现在,她连头上的发钗都是特制的。这般小心举动,不过是防止她在前往西夷路上做出冲动之举,坏了两国结亲美谈。
郑沅捏紧了手中的锦囊。
天刚擦黑的时候,和亲的队伍总算到了驿站。
驿馆建在半山,用竹篾做成围栏圈了块地出来做院子,一个两层的小阁楼,修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条件自然不似京城中的官驿繁华,是以一踏进去,郑沅便听到了西夷使者的抱怨声。
护卫皆是平时无事便泡在军营里练武的粗人,心中原本就对西夷屡屡骚扰边境百姓的行径不满,见了他们矫情挑剔的样子,更加轻蔑。两方人员就这样各据一方,互相恨不得用鼻孔打量对面。
最后是驿丞出来和稀泥,道得知各位大人今日亲临,今日一早就吩咐人到最近的市集宰了两只羊。驿馆虽简陋,却有一李姓厨子曾在别苑为先帝做过御膳,一道炙羊肉让先帝赞不绝口。
闻言,西夷使者才勉强踏进了阁楼大门。
郑沅听完闲话,住进二楼的房间,支起窗户往外眺望。
夕阳还剩最后一点余晖,山间云雾缭绕。驿馆房间不够,二楼除了她与贴身侍女,其他人不得擅入,一楼只住着使者与侍卫首领赵西,余下的人正打算竹林里的平地上安营扎寨。
侍女端了盆热水进来,“奔波一天,公主请先擦擦脸,奴婢已经吩咐人去烧沐浴所用的热水了。”
她回头,“多谢,你也退下休息吧。”
侍女却摇摇头,“奴婢不累,此行路途遥远,陛下出行前千叮万嘱,定要照顾好公主玉体,请殿下允许奴婢时时近身侍候吧。”
郑沅无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孩生得柳眉杏眼,茕茕孑立,端着盆的那双手皮肤细腻,十指修长。
隆冬方过,天气尚未转暖,她手上一点冻疮也没有。
“真是个贴心的人,”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人吗?”
提及父母,侍女的表情松动了些许,轻声道:“奴婢与父母年幼时走散,无名无姓,因缘际会入了宫,得陛下赐名阿柳儿。公主若不嫌弃,可唤奴此名。”
难怪出城后还能一副了无牵挂的模样,原来家中已无人。
郑沅听完她辗转的身世叹了一声,也是个可怜人。
然而这念头刚生出来,转瞬察觉出不对,若身世真如此漂泊坎坷,怎会有这样一双保养细致的手。
到了晚膳时间,郑沅仍旧待在房中,食物由驿馆的小厮送到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