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她的脸一样高。“你怕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她。”
她站起来,拿起书,快步走出教室。门关上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的,带着铁锈味。我蹲在原地,没动。教室里空了。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黑板上还留着周老师写的板书,白粉笔,字迹工整。墙上的字还在。“林丽丽是贱人。”红色的,很大,像血。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些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很小,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林丽丽不是贱人。”
写完,我把粉笔放回去,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坏了,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的字还在,红色的,从这头写到那头。我一边走,一边看。
“林丽丽是贱人。”
“林丽丽去死。”
“林丽丽怎么还不死。”
我停下来,看着那行“林丽丽怎么还不死”。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我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红色。不是颜料,是血。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腥的,甜的。
我笑了。不是乖的笑,不是空的笑,是那种——找到了的笑。
我继续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楼梯很暗,只有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扶手是铁的,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我上了楼。
三楼。走廊里没有人。教室的门都关着,窗户上蒙着灰。墙上有字,比二楼更多,更密,从这头写到那头,从地板写到天花板。
“林丽丽是贱人。”
“林丽丽是婊子。”
“林丽丽怎么不去死。”
“林丽丽死了活该。”
我走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记号笔断了,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我在那行“林丽丽死了活该”前面停下来。字迹很熟悉。和周婷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甜的笑,很乖的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
每一层都有字。每一层都是同一个名字。每一层都是同一句话。林丽丽是贱人。林丽丽去死。林丽丽怎么还不死。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墙壁爬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爬到地板。整个楼道都是红的,都是字,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句话。
我站在六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字。它们在我眼前晃动,像活的一样。它们在呼吸,在生长,在繁殖。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永远不够,永远在长。
我闭上眼睛。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脑子里,灌进骨头缝里。
“林丽丽是贱人。”
“林丽丽去死。”
“林丽丽怎么还不死。”
我睁开眼。声音停了。字还在。我往天台走。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锈了,关不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哭声。我推开门。
天台很大,地上铺着防水层,裂了,翘起来,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栏杆是铁的,锈了,有一段歪了,像被什么东西撞过。我走到栏杆前面,往下看。操场很小,旗杆像一根针,插在地上。花束像一个小点,看不清颜色。照片看不到,太小了。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些吗?小小的操场,小小的旗杆,小小的花,小小的照片。小小的。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风从背后吹过来,冷的,带着铁锈味。天台的地上有东西。不是字,是画。用粉笔画的人形,躺在地上,头朝下,脚朝上。人形里面写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字。对不起。不是她写的。她不会写对不起。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别人写的。是那些在她死后,才发现自己做了错事的人写的。她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她,然后在她的身体里写满了对不起。但她看不到了。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