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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山间姻缘（第1页）

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胡人小男孩正偷偷地把一粒“学石”塞进同桌汉人女孩的笔袋里。那女孩的父亲是铁匠，前些日子胡人牧民的羊圈被野狼咬破了，他连夜帮忙打了一副新栅栏。女孩记得这事，便对同桌格外亲近些。

周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悄悄走到谢倬身边，低声道：“谢兄，您说……这些孩子长大了，还会互相仇视吗？”

谢倬看着院子里那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了层层涟漪：“他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知道对方的名字、口味、脾气。到那时候，你要他们互相仇视，他们反倒要问一句‘为什么’了。”

周慎没有再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那片光景。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落在那些高低不平的课桌上，落在孩子们交错坐在一起的身影上，落在那块写着“临水公学”的匾额上。

有个胡人男孩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了起来，调子竟然是一首汉人乡间的小曲。孩子们跟着哼唱起来，汉话胡语混在一起，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可那稚嫩的歌声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像是春天泥土里冒出的新芽，不管不顾地向上生长。

谢倬靠在院门边，嘴角微微上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落了一地碎碎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素色的长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几句诗，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那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不知道百年之后会怎样，但此刻，面朝这些孩子，他觉得这临水县的天，似乎比别处亮了几分。

夕阳西下，散学的钟声敲响。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院门，或汉或胡，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还在争执着“月亮石”该换几块麦芽糖。

一个胡人男孩拉住一个汉人男孩的袖子，用生硬的汉话认真地说：“明天……你教我写名字，我教你……骑马。”

汉人男孩想了想，点点头：“成，不过你得先让我骑一下你的小马驹。”

两个男孩勾着肩走了，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汉人的，哪道是胡人的。

周慎看着两个男孩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发出感慨：“若是再过十年，临水县一定不再有胡汉之分。只可惜……”

只可惜……未必会给他们这么多的安稳时日。

近来朝廷为了讨伐关中的事四处征粮，各州郡县能挤出来的粮食都一一送往邺城。王上已经决意挂帅亲征，关中那边大约也得知了消息，据说苻洪也在整兵。一场大战及在眼前。

谢倬看出周慎的担忧，他打断周慎的思绪，道：“别想那么多，公学下课了，咱们去巡视巡视其他地方。”

谢倬回临水县第二天便把老军医给的画册重新描了多份，分发给擅长跑山的人，让他们上山采药去售卖，也算增添收益。

这几日来已经采回来不少药材，不过都是常用药。

巡到山边时，已是傍晚时分，大部分进山的人都已归家，谢倬查看完山脚的果树和桑树，见树叶绿油油的，没闹病虫害，想来到了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正与结束巡视工作，归返县衙，却听得山路上有动静。

卢春敏锐的将谢倬和周慎拦在身后，侧耳听去，先进入耳畔的是一道女声。

“你……累不累？”

周慎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她是崔珠儿，是东街老崔的独女，老崔的老婆是个病秧子，家里全靠老崔做工糊口，近来老崔也染了风寒，倒难为这个珠儿四处找工补贴家用了。

此时崔珠儿正被一个陌生男子背负着下山，她腿上的伤口被粗布衣衫覆着，暂时止住了血。

“我不累。”背她的男子说着一口蹩脚的汉话，“你一个女人，以后不要一个人上山。”

男人的肩膀宽阔又温热，下山的路虽陡，可珠儿伏在他背上却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可心却跳得飞快。

近来她做工赚不够给爹娘的药钱，见临水县不少人都靠着上山采药换了银子，她便也有样学样去山里碰碰运气。

今日她上山采菟丝子，那东西长在山崖边的灌木丛上，她攀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从坡上滚了下去。尖石划过小腿的那一瞬间，她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只记得自己死死攥住了一根树藤，没让自己滚进更深的山涧。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胡人的脸。

他的眉眼那样深，像是山间的溪涧被什么力量猛地凿开了，露出底下的岩石。他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小腿上止血，另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腰带，动作又快又稳，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还有意识。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崔珠儿想说话，但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恐惧，可他并未继续出言安抚，而是麻利的处理她腿上的伤口。腰带捆住膝盖之下，再用衣服覆住出血点，简单的止血就做好了。

他看向崔珠儿，道：“还能走得动吗？”

崔珠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见他一双眼睛清澈单纯，想到刚才他为自己包扎时的认真模样，她渐渐放下防心，手撑着石头借力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