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说网

烟雨入江南隔岸各栖舟（第1页）

盛夏的余温还死死裹着整座小城，蝉鸣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喧嚣都揉碎在了街巷与楼宇之间。高考成绩尘埃落定之后，小城的空气里多了几分截然不同的气息，有人欢喜雀跃，奔走相告自己的高分名次；有人暗自失落，对着分数发呆沉默；有人忙着翻报考指南、查院校专业、找学长学姐咨询志愿填报的技巧；也有人，依旧把自己关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与外界隔绝，安静等待奔赴远方的时刻。

阮余便是后者。

老城区深处的巷弄，永远晒不透完整的日光。两侧老旧民居挨得极近，灰黑色的砖瓦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屋檐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零碎的光斑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巷子弯弯曲曲，拐过一个街口又是另一个街口，墙面上爬满斑驳的青苔，墙角生着不知名的野草，潮湿的水汽常年不散，混着老旧木头与泥土的味道，沉淀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阮余租住的那间小单间，就藏在巷弄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位置。

屋子依旧狭小、昏暗、简陋，没有任何添置，依旧是一张凹陷的木板床、一张掉漆书桌、一把摇晃的旧椅子。日子依旧过得清淡寡淡，甚至可以说是清苦。她很少出门，每日的作息安静而规律，没有熬夜刷手机，没有和任何人闲聊倾诉，也没有像其他毕业生那样聚会狂欢、奔赴毕业旅行。

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邻里的门窗还未次第打开，只有早起卖早点的摊贩推着小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阮余便已经醒了。她从不赖床，多年的自律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卸下了高三紧绷的学业压力，也依旧保持着安静自持的习惯。

简单洗漱过后，她会搬着那把摇晃的椅子，坐在窗边一小块能接住微光的角落。窗外是错落的屋檐、缠绕的电线、随风轻轻摇晃的梧桐枝叶，偶尔有早起的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她就那样安静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巷弄深处蜿蜒的小路，望着天边渐渐褪去的晨雾，望着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光。

她的心里没有波澜万丈的狂喜，也没有对前路未知的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稳。689分的成绩，足以让她稳稳被浙江那所顶尖985高校录取，外国语言文学本硕贯通专业，是她默默斟酌许久后定下的选择。不用与人商量，不用听从任何人的安排，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完完全全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不用再考虑家里的一地狼藉，不用再顾及父亲的荒唐债务，不用再害怕债主上门的纠缠，不用再困在这座承载了太多伤痛与遗憾的小城。江南远方，是她给自己选的退路，也是她给自己选的新生。

这些日子，父亲依旧杳无音信。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一句问候，更没有过问她的成绩、她的志愿、她将要去往何方。仿佛她这个女儿从来都不存在，仿佛高考、大学、未来人生，都与他毫无干系。阮余早已习惯了这份极致的冷漠，心里不起一丝波澜，不期待，不失望，不难过，只是淡然接受。

她早已不指望从亲情里索取任何温暖，也不再奢望有人为她遮风挡雨。从小到大，风雨是自己扛，委屈是自己咽，前路是自己闯，如今终于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泥潭，她只觉得庆幸，别无他求。

偶尔巷口传来嘈杂的人声，是邻里街坊聚在一起议论谁家孩子考得好，谁家考上了名牌大学，谁家要去省外读书。话语里满是羡慕、感慨、期许，那些热闹的人间烟火，近在咫尺，却与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她从不凑近听，也从不参与，只是安静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做着自己的事。

她会翻一翻大学的招生简章，看一看浙江那座城市的风土人情、校园风光、专业课程介绍。图片里的江南，烟雨朦胧，河湖交错，白墙黛瓦藏在绿树繁花之间，校园里林荫遍地，书香氤氲，安静又温柔。那是她心底向往了很久的模样，没有喧嚣，没有纷争，适合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也会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旧书包；舍不得丢掉的课本、散文集、笔记本仔细收拢整齐；母亲留下的一张小小的旧照片，被她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贴身放着。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

没有多余的衣物，没有昂贵的物件，没有亲友相送的礼物，她的行囊简单得可怜，却装着她全部的期盼与新生的勇气。

空闲的时候，她会趴在书桌前写字。笔尖落在泛黄的笔记本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矫情的感慨，只是零碎的心境、对过往的告别、对未来的期许。她写下高三那些熬到深夜的夜晚，写下压抑无助的时刻，写下咬牙坚持的自己，也写下对这座小城的告别。

告别破碎的家，告别无休止的债务纠缠，告别年少的委屈与孤单，告别所有灰暗的过往。

她也会偶尔想起绯世、知缘、林嘉恒、裴博文。

那些人，曾是她灰暗高三里为数不多的光。

她记得绯世永远带着笑意的眉眼，总会悄悄塞给她甜甜的糖果，在她沉默低落时叽叽喳喳逗她开心；记得知缘安静内敛，话不多，却总能在她窘迫尴尬的时候默默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替她解围；记得林嘉恒大大咧咧，心地善良，每天准时放在她桌角的早餐，从不声张，却日复一日坚持；记得裴博文沉稳细心，字迹工整的笔记、条理清晰的知识点梳理，总会默默分给她一份。

那些温柔与善意，真实存在过，也温暖过她孤孤单单的青春。

只是她太过狼狈，满身泥泞，背负着不堪的家庭与过往，不敢靠近，也不敢停留。她怕自己灰暗的身世拖累他们，怕自己阴郁的性子打扰他们明媚的人生，更怕熟悉之后终究要别离，徒留不舍与伤感。所以转学那天，她狠心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斩断了所有牵连，把那些温暖的人，安放在回忆里，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她从没想过，命运早已悄悄铺好了轨迹，他们都将奔赴同一个江南城市，隔着不远的距离，共享同一片烟雨，同一片晚风。她更不会知道，绯世和知缘，偏偏和她选了同一所大学，林嘉恒与裴博文也留在了同城的另一所高校。

缘分悄然缠绕，只是此刻的他们，都一无所知。

小城的另一边，却是全然不同的热闹光景。

奶茶店依旧是四人常聚的老地方，夏日的空调风常年清凉，甜香萦绕，音乐轻柔。自从查完高考成绩、定下奔赴浙江的约定后，几个人便常常聚在这里，聊志愿、聊大学、聊未来、聊对江南的憧憬，少年少女的眉眼间，满是卸下重压后的松弛与对前路的期盼。

绯世总分720，依旧是几人之中最拔尖的存在，天生聪慧又肯踏实努力，超常发挥的成绩让她拥有了几乎无上限的选择权。但她从一开始就笃定了要去浙江那所985，不为别的，只喜欢江南的温婉景致，喜欢校园的书香氛围，喜欢远离小城喧嚣、开启全新生活的感觉。

她性子活泼开朗，心底藏着少女的浪漫与憧憬，向往烟雨江南的古镇流水，向往西湖的晚风月色，向往大学里自由丰富的生活，向往可以和好友朝夕相伴、闲时约饭逛街、漫步校园的日子。

知缘总分710，一如既往的稳定沉稳。她心思内敛，理性通透，填报志愿从不是凭一时喜好，而是认真斟酌院校实力、专业排名、科研平台、未来深造前景。浙江那所985的数学系本硕博连读，是国内顶尖的学科殿堂，师资雄厚，科研资源顶尖，学术氛围浓厚，恰好契合她一心深耕学术、走科研道路的规划。

她淡然安静，不慕喧嚣，不喜热闹，比起繁华玩乐，更愿意沉浸在书本与专业知识里，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选择同绯世一所大学，一半是专业与院校的最优选择，一半也是心底隐隐的念想，她说不清在期待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江南那座温柔的城市，或许藏着一场不期而遇。

林嘉恒考了658分，比起平时模考有不小的突破，查到分数的那一刻，少年当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他性子大大咧咧，随性洒脱，不爱死磕学术，偏爱工科实操，选了同城另一所重点高校的机械工程专业，契合自己的兴趣，也稳妥合适。

他从不在意院校名气有多顶尖，只在乎专业合不合心意、生活过得自在舒坦，更开心的是，和裴博文留在同一所学校，离绯世、知缘又近，以后随时可以跨校串门、周末聚餐、假期结伴游玩，青春的热闹，依旧不会缺席。

裴博文685分，分数优异，位次靠前，选择空间极大。他性格沉稳温和，心思细腻缜密，做事条理清晰，向来考虑周全。他斟酌过后，选择了和林嘉恒同校的金融学专业，院校实力过硬，专业就业与深造前景都十分可观，适合他内敛踏实、步步为营的性子。

几个人的分数、志愿、前路，都恰到好处，没有遗憾，没有失利，没有被迫妥协，皆是努力过后最好的馈赠。

往后的日子，几个人常常聚在一起翻报考指南，对着院校专业细细研究，互相给建议，互相商量。绯世纠结大学社团要不要报名，憧憬着汉服社、文学社、街舞社；知缘安静翻看数学系的课程安排、导师介绍，默默规划大学四年的学习节奏；林嘉恒忙着查学校的宿舍环境、食堂美食、周边游玩去处，满心都是玩乐与自在；裴博文则细心帮大家梳理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专业调剂规则、录取位次参考，稳妥又靠谱。

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落在盛夏的风里，轻快又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