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把人高马大的葛力姆乔塞进车里还是解析几何的难度,那么,把他从车里弄出来,再搬进安全屋,就是复变函数级别。苏语落卧推最大重量也就是六十五公斤,等她将这个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体重八十公斤、昏迷不醒的家伙拖到床上,整个人比刚刚完成铁人三项还要虚脱。
但她没有时间多作休息,用干净纱布大致清理掉葛力姆乔周身的血迹。她无法想象他在战场上究竟经历了什么,胸口的穿孔只差半寸就会刺破心脏,却巧妙避开了所有重要器官。但他肩颈处那道致命伤,从伤口形状来看,是一柄巨大的圆形兵刃造成。苏语落曾不止一次见过那柄圆月弯刀,也知道他的持有者向来阴险卑鄙,却依然想不到,他竟然会在战场上对己方痛下杀手。她诅咒诺伊特拉,诅咒他不得好死!她的诅咒向来灵验。
苏语落小心地避开伤口,将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葛力姆乔胸前的皮肤上,血氧探头夹在右手无名指尖,无创血压袖带固定于左上臂。
监护仪的屏幕瞬间亮起一连串红色报警数值:心率142次分、收缩压68mmHg、舒张压40mmHg、血氧饱和度85%、呼吸频率30次分、体温35。2℃。
苏语落立刻在他右臂静脉完成穿刺,一边盯着监护仪的实时波形,一边推入500ml乳酸林格氏液。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微微回落,却仍在130次分以上,血压数值也依旧贴着报警下限。于是她又加入羟乙基淀粉和胶□□,眼睛紧盯血氧数值。随着简易呼吸器辅助通气的节奏,血氧饱和度缓慢爬升至89%,但呼吸频率的波形依旧急促杂乱。
苏语落瞟了一眼体温参数,暂缓了加注镇痛药物的进度,又拉过一床加温毯给他盖上。
十分钟后,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收缩压勉强升至75mmHg,心率回落至128次分,血氧饱和度终于突破90%。苏语落稍稍松了口气,继续保持补液,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监护仪的绿色波形逐渐趋于规律,红色报警灯熄灭了大半,却不意味着已经安全。苏语落蜷缩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膝盖。枢稳剂的药效让她异常冷静,精力也异常充沛。她既不饿,也不困,只是有些疲倦。
手机上传来桑娅的消息:井上织姬处于静灵庭的严密保护中,无法接触。也就是说,指望她来救命,除非战争结束。恐惧如同一头越来越巨大的怪兽,将她逼到墙角。她无路可退,只好又拿起一支枢稳剂。
◇◇◇
他们已经在安全屋待了三天三夜。葛力姆乔的状况一直不容乐观,尤其对镇痛药物的反应非常敏感,苏语落尝试着给他推注了4mg吗啡,不到十五分钟就开始出现呼吸抑制的状况。所以她不敢再用药,只能看着他疼到眉头紧锁,身体微颤。
她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为了确保安全,她无法主动与外界取得联系,只能等待桑娅单线联系。除了第一天,桑娅再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好的坏的都没有。苏语落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枢稳剂,不敢想象停药的后果。
静脉通道里还在缓慢滴注着乳酸林格氏液,加温后的液体顺着管路流进他体内,维持着岌岌可危的血压。监护仪上的数据还算平稳:心率106,血压9457,血氧93%,呼吸18次分,属于暂时稳住的状态。血氧探头牢牢夹在他的无名指上,屏幕上的波形规律起伏,像一根勉强绷住的弦。
苏语落核对完抗感染记录,广谱抗生素已按时静滴完毕,目前无过敏反应,呼吸、血氧、心率均稳定。可就在她准备调整输液速度的瞬间,监护仪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红色报警。
不是提醒,是致命级别的长鸣。
苏语落猛地抬头。
屏幕上的数值正以恐怖的速度下坠:心率从106骤掉到82,再跳到65,血压直线跌破8040。血氧疯狂闪烁:80→74→69,原本平滑的波形瞬间碎裂成杂乱的毛刺。
“内出血在加重……!”她迅速做出判断。情况极度危急,身边却没有支援,没有帮手。
苏语落将肾上腺素、生理盐水、呼吸球囊一把扫到近前,指尖都在发抖。她单手将乳酸林格氏液开到最大流速,另一只手给他扣上面罩,用力挤压球囊加压给氧。
可一切都太快了!心率42……30……17……脉搏越来越弱,皮肤在指尖下迅速变冷。
苏语落完全忘记右手桡骨骨折尚未完全康复,拼命进行胸外按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可监护仪上的曲线仍在崩落。
直到——一条冰冷、笔直的直线。长鸣刺破整个空间。
心率:0。血压:无法监测。血氧:无法测出血流信号。
苏语落还在继续按压,还在捏呼吸囊,动作已经近乎机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偏执的念头:不能停。只要不停,就不算结束。
可掌心下的胸膛越来越沉,体温一点点流失。监护仪的直线刺得人眼睛发疼。三十多秒过去,她手臂发酸,眼前发花,几乎要脱力。她不该因为没胃口就三天不进食的,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她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不要……老大,别丢下我……”她后悔为什么要浪费有限的心力去诅咒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而不是为他祈祷。世间诸神,随便谁都好,求你们救他!她愿意用任何代价去交换,只要能救他!
◇◇◇
这条路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