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温郁一字一句,声音像淬过冰,“我温郁,与云中阙再无瓜葛,与暗屿、阴阳冢诸事亦无牵连。”
他抬眼,越过千里梅林,飘向了望不到的山海,扬声道:“温某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今日在此,新仇旧怨,一并向我清算。”他一向说话低沉温润,这几句却铮铮淙淙有金石之音。
他顺势将剑往地上一顿,周身数十米的积雪乍然激荡而起,地面悄无声息地以他为中心龟裂开来,四周顿时寂静无声。他双手扶着剑柄,朗声道“想要风月剑谱的,来拿。想为亲友报仇的,来杀。”
他好似无意地抬头看了看月影,寒凉至极的剑气从他脚下蔓延方圆数十丈。他冷冷道“尔等,可敢试剑?”
那目光冰冷如实质,竟让躁动的人群一时死寂。
话音落下,死寂被打破。
周玉之第一个嘶吼着冲上来,独臂抡刀,毫无章法,只有积压了七年的恨意化作巨力。紧接着是书生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刃,直刺心口。更多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织成一张网,罩向那个立于悬崖边的身影。
温郁并指如剑,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处。指尖点中腕骨,刀锋偏斜;掌缘拂过肘弯,剑势溃散;侧身让过毒刃,反手轻拍对方肩井穴,人便软倒在地。
他不杀人,甚至不下重手。每一个冲上来的人,都只是暂时失去行动力,倒在地上喘息、怒骂,却无致命伤。这种克制近乎残忍——仿佛在提醒所有人:你们恨我入骨,我却连杀你们都不屑。
而这,激起了更深的狂怒。
“他在羞辱我们!”有人咆哮道。
“一起上!让他把剑谱交出来!”
人潮再次涌上,更加疯狂。温郁向悬崖边缘一步步后退。他每一步都退得艰难,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反复撕扯,冷汗浸透内衫,黏在冰冷皮肤上。呼吸逐渐急促,胸口灼痛如焚,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看来……”他抬手,从容地微微擦去面上溅到的血迹:“诸位今日,是一定要拿到风月剑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倏忽即逝的笑容,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近乎荒芜的了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陈年的血,此刻仿佛都汇聚到他脚下,将他钉在这绝壁边缘。
他好像在看他们,又好像透过人群,看向了山下,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玄乙忽而皱了皱眉,按了按杂乱无章的心跳。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没人看他,而望朔又一直在他身侧。这毫无征兆的不祥预感让他的脸僵硬而麻木。他忽然顿住脚步:这个云中阙山脚下的镇子,太安静了。明明不算太晚,可店铺几乎都已打烊,走在街上根本看不到一个人。
他拉住一个正在收拾烧饼摊子的老人,问道“老人家,今日生意不错?这么早就收摊了?”那老人乐呵呵地笑了“今日有一大帮带着刀剑的人,说要晚上上山,多备点吃食,不光我的烧饼,店家们的酒都被打光啦!”
一股寒气从玄乙脚底升了上来,他猛然抬头,向身后巍峨连绵的十二峰望去。那平日里清净入云的山峰,竟聚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来不及解释,在望朔的惊呼声里,运起轻功,向云中阙奔去。
一路狼藉,他越走越心惊。耳畔的风声盖住了狂乱的心跳。快点,再快点!他的真气支撑不住这样的长途奔袭,几乎要枯竭,所有的经脉都发着抖。
当他踏上最后一个石阶,抬眼望去,透过重重人群,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过寸许的千仞绝壁上的温郁!
他整个人被映在一轮巨大的满月中,雪白的发梢绕了冷月清晖,眼神越过人群,扫过了勉励支撑才能站立的玄乙身上。他面上并没有意外之色,也没有在玄乙身上多停留半分目光。只是剑尖上点,挑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剑花,将剑背反手背至身后,淡淡道:“我去寻风月。”
玄乙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旁人看去,只道温郁是准备执剑下崖去寻风月剑谱,可他记得分明,那是温郁在桂树下教他的那套秋声剑法的起手式!他忽然想起温郁在温泉中说过的话:“……可有人偏要叫朝菌知晦朔、让蝼蚁知春秋”。
原来温郁早在数月前,就将这套掀起江湖滔天巨浪的风月剑法完完整整地教给了他!还生怕他领悟偏颇似的,为他讲了其中剑意。
剑法风月,谁能想到此风月不是花前月下缠绵悱恻的风花雪月,而是凛冽如冰、清冷高绝的朔风孤月!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这是温郁自创的剑法,他根本不是去寻什么剑谱,只是用自身去填那人心的无边暗壑,坦然赴死罢了!
他近乎绝望哀求地看向了温郁。温郁看他眼神,便知他了然,几乎看不出幅度地勾了勾唇,冷峻似霜雪的面色竟难得柔和了些。他穿了云中阙黑白相济的广袖道袍,衣袍在回风流雪的拱卫中猎猎飘飞,织锦的腰封闪着烁烁月芒,衬得他腰身更显清癯。
玄乙恍然觉得他就要这么乘着罡风,踏月而去再不复返,不由凄惶地向前踉跄向前,伸手想要抓他的道袍。温郁遥遥看着玄乙,眼神沉静,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无情。
看着温郁墨潭似的眼眸,玄乙又安下心来,如果他下崖,那自己便也跟着去,碧落黄泉,总要两个人一起走的。
这一眼对视好似万古千秋,又好似火石光阴,深若玄渊,又清浅如浮光。温郁向着空荡荡的身后平静的退了一步,被寒雪朔风裹挟进了苍茫白寂的长夜中。
玄乙本能地合身扑向悬崖,却被一道飞掠而来的流光狠狠撞了回去,他顺着微芒看去,只见一柄纤瘦硬直的剑洞穿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梅树上。
篆体的剑铭流转着冷然的光。他蓦然想起那日温郁破解密文时给他讲过的几个云篆,这不是什么“勅业”,而是“孤月”二字!
那柄温郁在最后一瞬掷来的孤月剑,极精准的避过了玄乙的重穴要脉,薄如蝉翼的剑身甚至让他没觉出什么疼,寒霜很快凝结了血流,只是在他肩头晕开了一圈不过酒盅大小的血渍。一如温郁其人,不容置疑的肃杀中偏蕴了几丝无情的温柔。
穿过血肉的冰冷锋刃将他牢牢钉住,让他战栗着红了眼。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自己拔不出那把将他死死砌住的剑。
周遭陡然混乱了起来。
隐约有一声鹤唳从天而降,有人喊着什么,有人朝他奔了过来。可他累极了,视线逐渐模糊,耳中被风声灌满,只是想着“我追不上他了”。
他在忘情台呼啸的朔雪中,沉沉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