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的夜比城里来得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山谷里就已经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灰色的纱。苏清颜站在道观废墟的正殿地基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左手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绷带还缠着,白色的,在暮色里很显眼。
她是一个人来的。
至少在表面上是。
林微然带着人埋伏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后面,离废墟大概两百米。赵姐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几个安保公司的人,穿了防弹背心,戴了耳麦,蹲在灌木丛里像一排黑色的蘑菇。林微然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眼睛盯着山坡上方废墟的方向。她的手心全是汗,对讲机的塑料外壳滑溜溜的,她换了好几次手。
“林老师,苏老师一个人在上面,真的没问题?”旁边一个安保队员小声问。
林微然没回答。她盯着废墟的方向,暮色中只能看到残墙和石柱的黑影,看不到苏清颜。但她知道苏清颜在那儿,正殿地基的中央,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苏清颜选那个位置的时候说“他要找我,最容易看到的就是这儿。我站这儿,他不用找就知道我在哪”。林微然说“太危险了”,苏清颜说“危险才能引出来”。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废墟被黑暗吞没,只剩轮廓。林微然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了三遍,对讲机里传来苏清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来了。”
林微然的手猛地收紧。
废墟方向,正殿地基的中央,亮起了一团光。不是手电的光,是符纸燃烧的金色火光。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把苏清颜的影子投在残墙上,巨大而摇晃。火光亮了三秒,灭了。然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圣女,一个人来,胆子不小。”
林微然站起来。旁边一个安保队员拉住了她的手腕。“林老师,再等一下。苏老师说了,等他再靠近一点。”
林微然站住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黑暗。
废墟上,黑衣人从一棵枯松后面走出来。今天他没戴帽子,但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没有温度,像两颗玻璃珠子。他走到正殿地基的边缘,离苏清颜大概二十步的距离,停下来。
苏清颜站在中央,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她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你就这么想见我?”苏清颜说。
黑衣人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上次一样,不像人类,更像一只鸟。“你不也在等我?”
“我等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师娘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黑衣人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上听得很清楚,像砂纸在摩擦玻璃。“你师娘?你师父没告诉你吗?你师娘是替你去死的。”
苏清颜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四百年前,镇魔塔封印,需要一把‘心钥’。那把钥匙不是器物,是活人的心。你师父选了你,你师娘替了你。”黑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以为你师娘是病死的?她是被掏了心死的。你师父亲手掏的。”
苏清颜的呼吸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后她笑了。“你编故事的水平不错,但逻辑不行。我师父要是能亲手掏我师娘的心,他就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头发白了一半。”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不信?”
“不信。”
“那你去问你师父。”
“我会问的。但不是现在。”苏清颜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间夹着三张符纸,“现在,我先问你——尸骨咒是不是你布的?林家的降头是不是你下的?青峰山那个黑衣人是不是你?”
黑衣人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斗篷下面抽出一把东西——黑色的,像匕首,但刀刃是雾状的,在月光下不反光。
苏清颜没等他出手,三张符纸同时飞了出去。符纸在空中排成一排,金光大盛,像三把发光的刀片。黑衣人挥刀一斩,黑雾从刀刃上涌出来,跟符纸撞在一起。轰的一声,金光和黑雾同时炸开,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卷起来,往四周飞溅。
“动手!”林微然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埋伏的安保队员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像一张发光的网。黑衣人被强光晃了一下眼,本能地抬手挡住脸。就这一秒的停顿,苏清颜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握着雷击木,狠狠地砸向他的手腕。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雾刃散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棵枯树。安保队员围上来,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把他堵在中间。
苏清颜站在他面前,把雷击木换到右手,指着他的胸口。“把面罩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