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清颜洗完符水,擦干脸,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额头那片青黑色确实淡了一些,从“锅底黑”变成了“铅笔灰”,但还在。她用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像是皮肤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微然站在洗手间门口,目光落在苏清颜的额头上,眉头微微皱着。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苏清颜看出来了——林微然在担心。
“怎么了?”苏清颜问。
“你拍戏之前,印堂没有这个。”
“对,拍完就有了。”
“你说过,说别人印堂发黑,自己会引过来。”
“我是说过。但那是我猜的。我以前没试过,不知道真的会引过来。”苏清颜从洗手间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额头中间那片青黑色在手机屏幕里看起来更明显了,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涂了一下。
林微然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会不会不是引过来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印堂发黑是被人下了东西吗?”
苏清颜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抬头看着林微然。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种光又出现了,不是柔和的那种,是警觉的那种——像一只猫听到了什么动静,耳朵竖起来,瞳孔收紧。
苏清颜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额头中间。她不用手摸,用感知。四百年前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闭眼看自己”。她说“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师父说“用眼睛看当然看不到,用气感”。她练了三年才学会。
额头中间有一团东西。不大,像一颗绿豆,但感觉是活的,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不是她自己的气,是外来的。跟她身上的气息不一样,更冷,更沉,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她睁开眼。“是降头。”
林微然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什么时候下的?”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最多一两天。降头这种东西,时间越长越深,越深越难拔。我这个还在表面,说明是最近才下的。”苏清颜用手指在额头上弹了一下,像是弹一颗不听话的棋子,“手法不专业。专业的降头不会让你看到印堂发黑,它会从里面往外烂,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就是随便弄弄,像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能不能发现。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背后的——算了,不说这个。”苏清颜站起来,走进客房,从帆布包里拿出朱砂、毛笔、黄纸,回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
林微然也坐过来,坐在她对面。
苏清颜把黄纸裁成三张小方块,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画符。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朱砂渗进纸背,在黄纸上留下深红色的痕迹。画完一张,晾在旁边,画第二张。三张画完,她把毛笔放下,把三张符纸叠在一起,夹在指间。
“你退后一点。”她对林微然说。
林微然没动。
苏清颜叹了口气,把符纸举到额头前面,闭上眼睛,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把符纸往额头上一拍。
符纸贴在皮肤上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凉意,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从额头扩散到整个面部,从面部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然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冲到脚底板。
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睁开眼,符纸已经变成了黑色,从中间开始焦,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树叶。她把符纸从额头上揭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符纸背面有一个印记,不是她画的符,是一个圆形的、像印章一样的东西。
林微然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下咒的人留下的。相当于签名。”苏清颜把符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印记是凹进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
“认识吗?”
“不认识。但能看出来路数。这个印记的笔画是左旋的,左旋属阴,说明这个人用的是阴法,不是正道玄门的。”苏清颜把符纸叠起来,塞进包里,“手法不专业,但路子很野。这种人不好对付,因为他不按规矩来。”
林微然看着茶几上剩下的两张符纸。“那两张还用吗?”
“留着。以防万一。”苏清颜把两张符纸也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又照了照。额头上的青黑色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用手摸了摸,不凉了,温温的,跟她自己的体温一样。
“消了。”她冲外面喊了一声。
林微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额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清颜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林微然。“林老师,你刚才说‘会不会不是引过来的’,你怎么想到的?”
林微然沉默了一秒。“因为你不会那么蠢。自己给自己下降头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苏清颜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淡,但她的语气不平淡。那种笃定不是随口说说的,是经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观察了很多细节之后得出的结论。苏清颜知道,因为她也用同样的方式观察过林微然——她不爱说话,但她说的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