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能说会道的裴夜一时之间也被这个问题哽住了,心说这他妈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呢,你们俩这为他要死要活的样子,谁掺和进去都会被几刀子捅死吧?
裴夜呵呵一笑想糊弄过去,好在季崖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低着头将手心中手枪的弹匣随手卸下,子弹叮叮当当滚落在桌上,将他封存在心脏最底层的回忆打碎了一地。
耳边传来短促的敲门声,两轻一重,他的手早早悬在把手上,却还是过了许久才按下去。
池昼站在门口,白衬衫的扣子松了一颗,浓密的长睫随着抬眼的动作轻颤了一下:“……我好像迟到了。”
季崖神情冷淡,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只伸手牵着池昼将他拉进来。
池昼那时候才十一岁,让人艳羡的美貌却已经在青涩的五官间初见端倪,碎发垂在白净的额头上,他紧紧抓住季崖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想说什么。
季崖垂眸看着池昼,一整天内焦躁不安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他伸手贴上池昼泛红的耳侧:“怎么了,脸这么红。”
“……”池昼仰着脸看他,视线飘忽不定,“季崖,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崖的动作停了一下,半晌才淡淡道:“没有,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季崖哑声重复了一遍。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个人,一时间只觉得这是太过于疲惫而出现的错觉。
——能力开发的课程占据了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一天里能自由支配时间的只有傍晚时的三四小时而已。父亲的期待像枷锁一般极端地锁在他的脖颈上,在这种必须达成某个目标的牢笼之下,他迟迟没有变成一个疯子,或许就是因为还有一个让他不得不活下去的念想。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橙黄色的暖光朦胧地洒落在池昼那副柔软的眉眼之间,细碎的发间夹着一片不起眼的白色花瓣,那是开在岚汀公馆北侧花园的一种野花。
“他今天亲了我一下。”池昼松开他的手坐到床上,穿着长白袜的小腿在床沿轻轻晃动着,尾音撒娇一样地上扬,“但我不讨厌,季崖,这是喜欢吗?”
季崖把那片花瓣取下来,慢慢收拢手指,花瓣变形后溢出的汁液染上他苍白的指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池昼凑到他面前,踮起脚贴了下他的额头,歪了歪头:“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季崖回过神,声音暗哑道,“可能是吧。”
“怎么刚刚没和我说,我去给你找……”
“不用。”季崖抬起手,指尖按住池昼脆弱的后颈,平静地开口:“下次别让他亲你了。”
光线乍然褪去,天际阴云低垂,四周传来虚情假意的哀哭声,不少曾经爬上过季言生的床的女人带着他素未谋面的弟弟们,恬不知耻地出现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洁白的墓碑矗立在秋日萧瑟的陵园里,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微微侧着头,向所有人投来温婉的笑意。
季崖站在人群之外,冷冷地看着远处那些表面上异常哀戚的面孔,手心抓着的花枝咔嚓一声断裂,洁白的花苞滚落在地上,泥水溅到了身后人的鞋袜上。
“你会离开我吗?”他头也没回,用力收紧另一只手,“和她一样。”
或许是被抓的有些疼,也可能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承诺,池昼默然许久,凄厉的风声从柏树林间呼啸而过,一只纯黑色的鸟振翅掠过两人头顶的青空。
“……不会。”那个陪伴他度过了整个绝望又痛苦的童年的少年终于回答道。
指尖碰到格洛克19冰凉冷硬的外壳,岁月长河不断倒带重启,在岚岛的训练场里,郁金香开的草丛边,他握着那双纤细的手,轻轻按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命中十环,后坐力让那个少年倒在了他的怀里,花瓣在澄澈的碧空下漫天散开。
池昼起身跑到花丛外,他伸手想抓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隐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你去哪?”
凌晨的浓雾吞没了港口附近的街道,漫天暴雪在凛冽的寒风中落下,浑身是血的池昼被晏寻紧紧抱在怀里,他们之间仅仅隔了几米的距离,却又遥远得难以逾越。
门外传来嘈杂的谈话声,季崖走到裴夜身旁:“我不是他忘记的第一个人,所以我知道没用的。”
裴夜瞳孔紧缩成两个小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盯着季崖。
让他更意外的是,仅仅几秒时间,季崖脸上那种暴戾阴霾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让他熟悉的那副冷漠的面孔,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找我有什么事?”季崖将枪收回大腿侧边的枪套里,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裴夜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后,将案卷递了过去,“长河区警察署发来协查申请,今早有人在医院停车场发现了一具十一岁的男性尸体。”
湾流G700的机舱内,地板上铺着浅棕色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贺言将喝了两三口的香槟递给空乘,疲惫地躺倒在真皮座椅里:“这一天天的跟着你到处跑,我都快燃成一颗酒酿舍利子了。”
晏寻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头都没抬:“改天给你买三斤海狗丸。”
还没走远的空乘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眼神不停地往贺言身上瞟。
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