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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第1页）

雪光从木门窗中透进来，咖啡豆的醇苦夹在干燥的暖风里，混着实木的陈旧气味随着吧台内的蒸汽缓缓弥散。

和很多咖啡店一样，这家店靠西南窗户的墙角也有一块可以贴照片的黑板。店面坐落在岚岛大学的附近，平日里来光顾的学生并不少，照片往往也是隔几周便会贴满了换一批，大部分换下来后会被原主拿回去，极少数永远留在了店里的认领处。

唯独正中间的一张照片，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颜色也有些褪去，上面是一个穿着条纹衬衫和牛仔裤、捧着全额奖学金证书的岚大女学生。

侍应生端着两杯榛果拿铁走到窗边，一个漂亮的青年正垂着眼看向那张二十多年来从未被摘下的照片，他掐了一下大腿，犹豫着开口：“先生，这是您的……”

“给我吧。”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侍应生还没反应过来，托盘上的咖啡便被一双白皙好看的手从侧边拿走，放到了桌面上。

池昼回过神。

“妈妈之前经常来这里，在还没结婚的时候。”江北蔚在另一边坐下，“她之前和我说这里的榛果拿铁很好喝，没约上图书馆的时候，我也偶尔会带着电脑来这里自习。”

她看向池昼：“你呢，哥，怎么在这？”

无论江北蔚现在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多么自然，藏在这一个简短音节里的二十多年的痛苦和迷惘，埋葬在未来的永远无法相见的诅咒，时时刻刻都在彰显着这个不起眼的称呼的姗姗来迟，终究还是把活着的人困在了第二区经年不息的寒冬里。

“大一的时候和同学来过一次。”池昼指尖搭在杯身上，轻声说。

江北蔚沉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讨厌你。”

空气一片死寂，池昼抬起头看向她，表情异常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放回桌面上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收紧了，指节因为过度凸起甚至开始泛青。

“我和南封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妈妈一个人总是动不动流泪，对着之前给你买的衣服，有时候吃饭到一半都会跑到厕所里呕吐。”江北蔚低着头，神情隐没在垂落的刘海下，“不管我们怎么吸引她的注意，怎么捣乱，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你。”

侍应生打开了柜台上的CD机。

几年前的一日课后，池昼被同学推到这面留言板前，拍下了一张大学期间仅存的合照。

拍立得的闪光灯亮起，老式碟片机上的唱片恰好开始缓缓转动，女歌手柔婉细腻的歌声从吧台后传来。

年轻人们围着那张逐渐清晰的相片，其中一个女生凑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感觉小池和上面那个学姐长得好像……”

他愣了一下，刚想接过照片，但就在这极其短暂的这一秒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课题组的学长在门口招了招手喊他：“小池。”

远处的一个顾客起身离开，椅子拖过木地板的凸起发出摩擦声，光阴再度聚拢回此刻，江北蔚抬起头，眼泪从苍白的眼睑滚落到唇边：“……对不起，哥，我只是……”

弟弟妹妹被忽视后微不足道的嫉妒，伴随着一个人的自责和后悔，和另一个人的昏迷不醒，时隔多年后，划过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赤裸裸地重现在池昼面前。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削瘦的双肩防备性地蜷缩了一下，很快又刻意用力绷紧成一条直线。

池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在林见山的案卷上，他曾经看过一次江北蔚大学刚毕业时的照片——足够高挑漂亮，却又不至于太过于纤细，张扬又明媚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今一切都变了，昏黄的光线如同一层难以穿越的浓雾，将过去和如今被迫成长的她硬生生割裂开。她的脸隐没进阴影里，只有下颌的弧线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皮肤透着疲惫的苍白，无论怎么看都给人一种细瘦和孱弱的感觉，但却自始至终维持着固执又坚定的姿势。

他弯下腰，拉住她战栗的手臂，轻轻抱进了怀里。

江北蔚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过了很久后，才满缓慢地试探着抓住了池昼的衣角，几乎是一瞬间，她心里那根这几个月来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失去母亲的痛不欲生，孤注一掷的踯躅独行，一切压抑已久的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得以宣泄的出口。

江北蔚把脸深深地埋进池昼的颈窝里，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那件熨烫平整的风衣外套。

她和江南封都长得像江回，只有池昼和林见山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眉眼，甚至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许久之后，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平缓下来，江北蔚扯下一张纸巾，想擦掉脸上的泪水，手心却忽然一空。

“刚哭完，别这么用力。”池昼无声地叹了口气，抽出张湿纸巾将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皮肤都红了。”

江北蔚恍惚地盯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她用力闭了闭眼，仰起脸将眼泪憋回去，慢吞吞地撇起嘴问，“你喜欢晏寻吗？”

“……”池昼的神情一时间有点怔忪，足足几秒后才哑然道：“我不知道。”

江北蔚咬了咬下唇，只感觉一股涩到发苦的酸水咕咚咕咚地从胃里往喉咙冒。

“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池昼站起身，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穿堂风吹过门窗间隙，风铃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江北蔚将凌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圆润高挺的鼻尖还在隐隐泛红：“你在担心那个神谕的下半段是真的，对吗？”

池昼松开扶着门的手，没有出声。

“我比较自私。”江北蔚快步走到他前面，凛冽的冬风吹过路边的行人，她转过身，偏着头朝他轻轻笑了下，“你幸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