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恭顺的、训练有素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尸检结果出来了——”
一道声音从门外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门外跑进来,是混沌会的一个手下,穿着和客厅里那些人一样的深色西装,但他的领带是歪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他跑进来的速度很快,皮鞋在地板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站在大堂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爷和夫人均死于他杀,”那个手下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白身上。“伤口……伤口和十年前那次灾难……一样。”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瞬间慌了神。
“她又回来了!”
“完了!”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压在一起,搅成一团。那些平时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混沌会下属,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部碎裂——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藏着武器的地方。恐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无声的,却又有力的。
刘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杀”,“伤口”,“十年前”,“那次灾难”。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刘白明白,所谓的“她”是十年前那只袭击混沌会的怪物。
她知道那个故事。养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她讲过,后来养母又讲了一遍,再后来,混沌会里的老人也偶尔会提起。每个人讲的版本都不太一样,但核心的部分是相同的——
十年前,混沌会进行了一项名为“Q计划”的实验。这项计划极其困难且危险,目的是将羽龙幼崽的克隆体植入一种自行研发的病毒,使其在几秒内快速生长至成熟,并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以及幻化成人形的能力。如果成功,混沌会将拥有一支无法被击败的军队。前五百零四次实验均以失败告终,五百零四个实验体全部被枪毙。原因是一样的——它们变得过于强大,无法被驯服。然后,第五百零五个实验体诞生了。它没有变得强壮,没有变得狂暴,而是将那支病毒吸收进了身体里,化为了一种能量。它很安静,很弱小,蜷缩在培养舱的角落里,像一只刚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
它被留下了。被当时混沌会的首席科学家时痕留下了。他没有按照上级的命令将它销毁,而是把它带出了实验室,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养。那个实验体是一个小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同样黑亮的眼睛。
故事到这里就出现了分岔。没有人能说清楚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时痕背叛了混沌会,有人说混沌会发现了时痕私藏实验体的事,有人说组织下令销毁那个小女孩,有人说小女孩自己变成了怪物。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在某一天,实验室里爆发了一场灾难。那个小女孩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羽龙,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它摧毁了整座实验室,杀死了里面所有的人,然后和时痕一起消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混沌会花了很长时间重建实验室,花了更长时间追查时痕和那个怪物的下落,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最后,这件事被归档、封存,变成了一段被所有人知道、但没有人再提起的历史。
这是刘白从养父母那里听来的。每一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养父的语气都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养母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刘白每次听完都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故事,和一些与她无关的人和事。
但现在,这个故事从档案柜里被翻了出来,拍在她的面前。
那个怪物没有死。它回来了。它杀了她的养父母。
刘白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身体慢慢地矮下去,从站着变成跪着,从跪着变成伏着,最后,她的额头轻轻地叩在棺材的侧面。木质棺体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蜡的光泽。她的额头贴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细微的纹理,能感觉到棺材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为什么。”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便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了。她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声音,甚至不记得自己被抛弃时的情景。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是不被需要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没有人愿意承担的错误。
然后养父母来了。他们把她从福利院带走,给她衣服穿,给她饭吃,给她住的地方,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安排最好的训练。他们从来不会像别的父母那样拥抱她、亲吻她、说“我爱你”,但他们会说“路上小心”,会说“早点回来”,会在她出门的时候帮她整理一下衣领。那些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是真实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两件事是真实的——养父那句头也不抬的“早点回来”,和养母那一下轻轻的、拂过她衣领的手指。
养父母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执念。
如今,他们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那些话了。
她要亲手消灭这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