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的轮椅停在墓园门口,再也跟不下去了。
“裴总,”陈默从车上下来,看着那个在夕阳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孟小姐她……”
“跟着她。”裴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让她发现。”
陈默应声去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峥坐在轮椅上,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怀表,表盖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花纹。他按下开关,表盖弹开,里面是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丸子头,穿着公主裙,抱着一只咖色的泰迪熊玩偶,粉嘟嘟的脸蛋上因着上扬的唇角而露出一对小酒窝。
弯弯眉眼下的那颗小痣与孟清沅脸上的一模一样。
“姚女士。”他对着墓碑的方向低语,手指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灿烂的笑脸,“您把沅沅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连最后一条路都不肯给我留?”
怀表的指针停在了二点十五分。
那是二十多年前,苏家老宅发生大火的期间。
*
孟清沅走了很久,直到双腿灌了铅,直到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远处闪烁。
她在跨江大桥上停下来,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脚下漆黑的江水无声东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她没看。直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她才机械地接起。
“孟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我是姚淑芬女士的代理律师。关于她的遗产,有些文件需要您亲自来签署。另外……”对方顿了顿,“姚女士生前委托我保管一件物品,指定在她身后第七天,亲手交给您。”
孟清沅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东西?”
“抱歉,姚女士交代过,必须等到第七天。”
电话挂断,江风灌进耳膜,嗡嗡作响。孟清沅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姚妈妈抱着她坐在同样的江边,指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说:“沅沅,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江水,不管多黑多冷,总是要往前走的。前面……前面总有灯。”
她当时问:“那如果走不动了呢?”
姚妈妈怎么回答的?
——“那就歇一歇,等一个撑伞的人。”
可姚妈妈,你走了,这世上的雨,谁来替我挡?
孟清沅终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哭声从齿缝里溢出来,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桥那头,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掏出手机:“裴总,孟小姐在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回应:
“……让她哭。”
“可是——”
“她憋了一整天了。”裴峥说,“再憋下去,会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