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那夜,咳得说不出话,只攥着她的手往梁上指。
原来不是藏银钱,是藏着这些能证明女人们如何在灾年分粮、如何用旧布换草药的凭据。
"王夫子,"她转身把布包递给老学究,"您看这分粮账——当时我带着八个婶子,用您教的'差分法'算清了三百户的米数,没闹一场争执。"
王夫子翻着账页,花白胡子直颤:"这。。。。。。这比我教男学生的作业还周全。"
"周账房,"她又转向布庄的人,"去年夏布商路被山洪冲断,是婉娘带着织娘们走小路去邻县,用竹筐挑着布匹谈成的生意——您记的那本'商路应急'账册呢?"
周账房忙从钱箱里抽出个牛皮本子,封皮上"夏布通"三个大字是苏禾亲笔写的:"都在这儿,每笔运费、损耗、议价过程都记着。"
日头西斜时,桌上的纸卷堆成了小山。
苏禾摸着最上面那卷《女子实务案例汇编》,封皮是她亲手糊的,用的是去年织坏的夏布,染成了青灰色——像极了乡志里那些"实务篇"的封面。
"明日送州府。"她对林砚说,"附信里要写:女子能算粮、能织锦、能护商路,不是因为她们是'列女',是因为她们做了实事。"
林砚替她研着墨,墨香混着院里晒的艾草味:"还要让乡中士绅看看这些账册。
张主簿再守旧,也不敢当着二十个乡老的面说'女子无才'。"
第三日辰时,苏禾带着账册去了乡中最大的茶棚。
她把十二卷案例摊在八仙桌上时,刘里正正端着茶盏往嘴里送,茶汤泼了半襟:"苏娘子这是。。。。。。"
"请各位叔伯看看。"苏禾掀开第一卷,"庆历四年大涝,是三十个婶子在泥里泡了七日,用竹筐抬土堵的堤坝;庆历五年春荒,是婉娘她们用织夏布的钱买了麦种,分给没粮的人家——"她指尖划过泛黄的领种记录,"这上面按的红手印,有一半是女户。"
茶棚里静得能听见茶盏碰桌的脆响。
孙老秀才扶了扶老花镜,凑过来细看:"这分粮账用的是《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比我那不成器的孙子算得准。"
"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茶棚里炸开一片掌声。
刘里正抹了把衣襟上的茶渍,咳嗽两声:"苏娘子这是做了大好事,张某昨日还说。。。。。。"
"里正不必急着表态。"苏禾把账册收进木匣,"等张主簿的乡志草案下来,再请各位过目。"
五日后的清晨,张主簿的衙役敲开了苏家院门。
那小吏手里捧着个红绸包,见了苏禾就作揖:"张大人说,乡志草案改了,苏娘子的事迹。。。。。。移到'实务篇'了。"
红绸展开时,苏禾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发抖。"苏禾,安丰乡苏氏女,善农算,通实务。。。。。。"墨迹未干的字迹里,"列女传"三个字被朱笔圈了,旁边新写着"实务篇·卷三"。
"阿姊你看!"苏荞凑过来看,"连婉娘她们织夏布的事都写了!"
林砚站在她身后,手虚虚护着她后腰:"这只是开始。"
"嗯。"苏禾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晨光照在草案上,把"实务篇"三个字染得发亮。
她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带着京城的风。
"苏娘子!"门房的声音突然拔高,"州府送来封信,说是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