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坐在桌前,用炭笔在桑皮纸上画曲线——第一年亩产一石二,第二年开渠后一石五,第三年改良稻种一石八。。。。。。孙婉娘蹲在地上,把佃户们按的红手印往联署页上贴,指甲盖里沾着墨汁。
"苏娘子你看!"她突然举起一张纸,"王阿大说他媳妇管账后,家里存粮多了半囤;李二嫂说她教的织补班,八个女娃今年能挣十二贯——"
"都往上贴。"苏禾的笔尖在"政策影响"栏顿住,"把青苗法推行前后的税赋差也算进去。
张主簿不是说女子不懂实务?
我们就用他最爱的'数据'砸开这扇门。"
鸡叫头遍时,一沓带着墨香的《十年田庄发展与政策影响报告》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最上面是张曲线图,从细弱的线爬成陡峭的峰,旁边用小楷注着:"女子参与实务后,安丰乡亩产增三成,佃户年均增收一贯二。"
第二日卯时三刻,苏禾带着报告踏进州府衙门。
张主簿正在后堂喝茶,见她进来,茶盏往案上一墩:"苏娘子不在家管弟妹,来公门作甚?"他扫见她怀里的纸卷,眉峰一拧,"莫不是为那乡志?
我昨日便说,女子事迹入列女传是老例。。。。。。"
"老例?"苏禾展开报告,第一张曲线图铺在他眼前,"庆历元年大涝,安丰乡亩产七斗;庆历三年小娥她们学会算粮账,亩产九斗;庆历五年婉娘她们织夏布换了肥田粉,亩产一石二——"她又翻出税单,"去年青苗法推行,我带着二十户女户算清免役钱,少交了六十贯苛税——张大人说这是'列女'的事?"
张主簿的手指在曲线图上虚点,喉结动了动:"这些。。。。。。这些不过是巧合。"
"巧合?"苏禾又抽出联署页,"族学王夫子说,女娃们的算学比男学生准;布庄周掌柜说,女织工的夏布瑕疵少三成;三十户佃户按的红手印——"她重重拍在纸页上,"他们说,自家日子好过,是因为媳妇闺女能管账、能织布、能跟里正谈租子。"
堂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张主簿脸上割出明暗。
他盯着那些红手印,突然伸手去摸茶盏,却碰翻了镇纸。"这。。。。。。这得再议。"他扯了扯官服,声音比晨雾还虚,"乡志事关一乡风化,岂能草率。。。。。。"
"自然要慎重。"苏禾把报告收进油布囊,"我留了副本,请周文达周小吏呈送京师翰林院。
毕竟。。。。。。"她抬眼望他,眼里有晨露未晞的光,"天下的实务,不该只由一乡的老例说定。"
离开衙门时,周文达抱着一摞文书从偏门出来。
他看见苏禾,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是昨日她托他送材料时,约好的"已办妥"的暗号。
苏禾低头整理油布囊,嘴角轻轻扬起。
风卷着槐花香掠过,她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是报午时三刻的。
有些种子,已经埋进土里了。
数日后的清晨,孙婉娘举着一封染了朱印的信冲进院子。
苏禾接过时,见信封右下角盖着"翰林院"的朱砂印,墨迹未干的"已阅"二字,在晨光里泛着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