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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2页）

陆闻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可能是总想给他一个体面点的结局。”

“体面。”方知衡重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创作里，体面有时候是最大的敌人。它会让你绕开最疼痛的真相，选择最安全的路径。就像我写《城中村》里那对老夫妻，儿子意外去世后，他们怎么相处的？

最初几稿，我写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支撑。但后来全删了。我采访到的现实是，那段时间他们几乎不说话，老太太每天去儿子房间呆坐，老头天天去巷口下棋，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那天，他们俩为了一份剩菜该不该倒掉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吵到把碗摔了。”

他看向陆闻川，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摔碗的那一刻，才是他们真正开始一起承受的时刻。之前那些沉默的体面，只是不断捆绑着他们坠向深渊而已。”

陆闻川感到有什么东西也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

摔碎体面。撕开平静的表象。他心中涌起一种冲动。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带果木香的酒液冰凉辛辣地滑入喉咙。

“您是说，得先走向毁灭，才能重生？”

“至少在我的经验里，这是一种自救式的泅渡。”方知衡目光沉静，声音因微醺而更显温和，““创作者自己不敢敞开的，角色也永远打不开那扇门。”

陆闻川用眼神盼着他再多说一些。

方知衡靠回沙发背，目光停在陆闻川脸上。

“我今年三十五岁了，闻川。半工半读留学，跑过社会新闻，当过老师，现在靠写书为生。”他修长手指去拢那一小团焰火，暗影在桌面起舞。

“我见过太多人，也包括我自己，都会主动贴近‘安全距离’。工作上精益求精，待人接物无可挑剔，甚至创作时也能把人性剖析得鲜血淋漓。但一旦面临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就立刻退到安全线后。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建立了一套完美的防御系统。问题是，这套系统防住了伤害，也防住了所有深度链接的可能性。”

陆闻川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今晚你说了一句，被爱是一种关乎接纳的能力。”方知衡的声音在爵士乐的共振下散发着让人专注的吸引力，“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永远只递出那些经过精密推演的、零风险的情感，那得到的或许只有单薄的敷衍。”

“那应该怎么做？”陆闻川的声音有些低哑。

“要允许自己失败。”方知衡说，“允许关心落空，允许袒露脆弱后得不到想要的回应，甚至允许自己再次受伤。然后你会发现，人不是在被爱中变勇敢的，是在敢去爱的过程中变勇敢的。”

陆闻川喝了一大口酒。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这好难。”他坦言。

“是很难。”方知衡笑了，“写作也很难。但好作品没有一件是从安全区里诞生的。”

陆闻川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微醺和这番话带来的震动在胃里和心头搅动。他看着对面年长几岁、气质通透的作家，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涌上心头。或许是因为对方言辞间的坦诚与洞察，也或许是这昏暗灯光与酒精制造的幻觉。

“方老师，”陆闻川声音有些轻，带着些许酒后毫不设防的真诚，“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第一次见面，跟你聊天却觉得很亲近。”

方知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特别是你这种聪明又坦诚的。”

陆闻川也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侧的发丝。

方知衡的酒杯再次轻轻碰过来，一种超越了初识寒暄的默契随着悠扬的萨克斯摇曳流淌。

陆闻川说：“我合伙人最开始给我推今天这个活动时，我还不太愿意呢，没想到真是来对了。为什么今天才认识方老师啊。”

方知衡爽朗地笑出声来：“别方老师了，咱们称呼随意些吧。”

陆闻川说：“好的，那我就喊知衡哥了。”

陆闻川今天的确很愉悦。踏入社会这么多年，他一直充当leader的角色，被人依赖，习惯了替大家拿主意，也习惯了承担责任。他遇到过有才华的前辈，也会心生仰慕和敬意，但方知衡给他的感觉明显不一样。他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是自信和才华内化后的笃定和淡然。仅是短短几个小时，这个人周身散发的强大与温柔，就让人止不住想要靠近。

这时，方知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迅速拿起开始回复消息。只有这几秒，陆闻川也清晰看到他的手机锁屏照片。一片白色沙滩，碧蓝海浪接着蓝天，右下角，两个颀长的影子并肩站在一起。

果然如此。陆闻川暗暗表扬自己的直觉依旧灵敏，却也有点难以名状的隐隐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