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交易完毕后,司明远绕道去了县医院——段文忠的病房里,传来段翠珠的哭号声。
“小司啊,你可来了!”
段文忠坐在轮椅上,拳头砸在床沿,“你三姨去公社告胡西成家暴,谁知刚回家,那父子俩就堵在门口打她!你瞧瞧这头——”
他掀开陪护**的被子,段翠珠蜷缩着侧卧,半边脑袋缠着渗血的纱布,原本圆润的脸颊肿得老高,右眼眯成条缝,嘴角还结着黑痂。
“二柱那个狗东西,居然抓着你三姨的头发往墙上撞!”段文忠喉咙里呼噜作响,“他就是瞅准我腿断了,没法护着你三姨!”
段翠珠忽然抓住司明远的手腕,指甲在他袖口留下道白印:
“他们父子俩往死里打我啊……现在村里都笑话我,说我被男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她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我活着还有啥脸见人?”
司明远抽回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面泡着的胖大海浮浮沉沉,像极了段翠珠肿烂的右眼。
他语气冷淡:“既然被打成这样,为啥不接着告?公社司法所有规定,家暴可以拘留施暴者。”
“不行啊!”
段翠珠猛地抬头,牵动了头上的纱布,疼得直吸气,“二柱才进搪瓷厂半年,要是被抓起来,铁饭碗就没了……他可是我亲儿子啊!”
司明远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都被打成残废了,还护着儿子?那您就忍着吧,反正疼的不是我。”
“我咽不下这口气!”
段翠珠捶着床板,忽然又捂着脸哭起来,
“胡西成这个挨千刀的,结婚二十年没让我过一天好日子……二柱小时候发烧,他舍不得花钱买药,还是我去地里偷鸡蛋换的钱……现在他们爷俩联手打我,我真是瞎了眼……”
段文忠听得不耐烦,抓起枕边的搪瓷缸砸在地上:“够了!你要护着儿子,就别来我这儿哭!我这条腿就是为了护你被胡西成打断的,现在你倒心疼起打你的人了?从今往后,你死你活,别再拖累我!”
病房里只剩段翠珠的啜泣声。
司明远看着她颤抖的后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太太总在饭点把他赶到厨房,却把白馒头偷偷塞给堂哥司永强。
那时他也像段翠珠这样,一边哭一边替老太太找借口:“奶奶只是老了,她心里还是疼我的……”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一味妥协只会换来更深的伤害。
“明远!”
病房门被推开,司永立喘着粗气闯进来,身后跟着瘸腿的司永昌,“你奶奶在拘留所犯了心脏病,医生说随时可能咽气……你就看在她把你养大的份上,跟公安说说情,放她回家吧!”
司明远转身看着这对兄弟,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们肩头切出冷硬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太太摔断腿时,这兄弟俩谁也不肯接她去家里住,最后还是自己掏了二百块钱请护工。
“她把我养大?”
司明远冷笑一声,“十岁那年,我发烧到说胡话,她却忙着给永强娶媳妇,连碗姜汤都没给我端。
现在她想害我坐牢,你们倒来谈亲情了?”
司永昌赶紧赔笑,巴结地往司明远手里塞了袋点心:“大侄子,你奶奶糊涂啊!她就是眼红你现在过得好,一时鬼迷心窍……你看她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要是死在拘留所,传出去咱们司家脸上也不好看啊!”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司明远推开点心袋,语气像冰锥般刺骨,“她害人性命时,咋没想到司家的脸面?现在想让我救她?不可能。”
他忽然逼近两步,盯着司永立的眼睛,“你们有这功夫求我,不如去派出所给老太太送饭”
司明远转身走出病房,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荠荠菜样品——白布条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
远处传来驴车的铃铛声,孙东清正赶着车往村口去。
风掠过槐树梢,带走了最后一丝夜色,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