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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伤其类(第1页)

物伤其类

近来连续读了一些纪念诗人艾青的文章,他是我喜欢的一位大诗人,于1996年5月5日逝世,转眼快三十年了,让人感叹时光如流水,带走了多少杰出的人物与珍贵的事物。

但是美好的记忆留下来了,并不会被带走。比如艾青,他的多少优美、壮阔、大气的诗歌至今仍脍炙人口,而我甚至还记得当初听到他逝世噩耗的情景和自己的心情。应该是1996年5月6日,其时我参加工作已近两年,这天正好我的一位师兄、诗友来看我,我们先是在国会大厦旧址旁边的商店里选购物品,接着到单位餐厅里吃晚饭,这时餐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新闻,其中一条就是报道著名诗人艾青的去世,并说他享年86岁。我的心头如一阵电波滚过,虽然没有太大震动,但也麻木了一下,我和师兄相互看了一眼,说道:“艾青走了!”各自的眼光深处有一丝忧伤。

我的这位师兄早年在北京参加文艺活动时见过艾老。

我还想起我的另一位诗人师兄,远在安徽,他在学校读书时也有幸到《诗刊》社参加过一次活动,回来给我们讲他的一个重大收获就是见到了艾青,并说艾老还在他的笔记本儿上题写了一句话:“你带回好多忠告,前途无量!”

那不是泛泛而言,而是有的放矢,语重心长。我也渴望有机会见到他,我从小就读他的作品,一直认为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伟大的诗人,我极想走到他身边向他表达一下敬意,甚至哪怕只是近距离看他一眼也好。然而现在是永远没有这个可能了,我心中自是怅然若失。

到底是因为从小喜欢读诗、写诗乃至发表诗,我对一些名诗人有一种本能的关切,自觉不自觉地关注其“近况”,所以对诗人辞世的消息非常敏感,对不同的诗人,感受亦不同。这如果说也是一种类似“物伤其类”的情感,恐怕有妄自比拟、攀附之嫌,但实际上也没有比“物伤其类”更好的词可以表达。

我还记得我听到海子辞世的消息时的情形。那是1989年春天,在此前一年我刚本科毕业,分配回乡在一所农村集镇上的中学任教(那里距海子老家大约不过三十华里),正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被抛弃感,特别想重返在城市里读书时所感受到的浓郁文化氛围与热闹境地,所以一心考研,正在紧张地复习功课。三四月间的一日,我正在简陋的斗室里读着什么,不记得从广播的访谈类节目里还是从报纸上读到“北大诗人海子于山海关自杀”,当时我就感到十分震惊,怔忡半天,停下了手头的活计而陷在藤椅里,呆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我知道海子这个名字,应该是从1986年《诗歌报》搞诗歌大展时,从该报发表的作品读到了海子、西川等人的诗,心下还是很佩服的,虽然也不一定有多么理解——我对年轻诗人的作品也不是太熟悉。后来应该也读过几首海子的诗歌,总的感觉就是空灵。现在,他却像一颗流星一样坠落,我除了引领而望,也做不了什么,同时,还有一种臆测,就是他的死是否与当前的时局有关。但后来注意打听或阅读人们的文章,才了解了一些有关海子的事情,我开始从形而上的角度试图理解海子之死,也试图揣摩诗人之死与诗的关系。

听到顾城之死,我还在人大读书,消息传来,可以感受到人大的学生和社会上知识分子一样:一片哗然,一片震惊,同时也让人唏嘘嗟叹不已。我记得在我们宿舍楼有一间电视房,晚上看电视时大家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我也像被什么打击了一下,有一种懵然的疼痛和痛苦。宿舍里也分成两派:批判、斥责与同情、惋惜,两派势均力敌。作为一个诗歌写作者,我当然倾向于后者,但好几天都郁悒难解。正好,社会上的一位文化书商老X偶然来寝室借宿,他正准备为顾城之死编一本书,约我也写一篇。

我正处于苦闷不已的状态,也不知怎么厘清自己看待顾城之死的问题,所以写不出文章,但我习惯性地拿起笔写了一首题为“悼一位童话诗人”的诗,以遣悲怀。这首诗也被收入集中,还记得其中有这样的一些句子:你从希基岛上的树叶丛里

张开眼返回世界

噩梦是暴风雨过去雾已稀松

你在一颗毛茸茸的露水里

转动你的黑眼珠

看着这新生的早晨

这样开篇是表示我寄望于顾城的复活,重临这美丽的世界。接着是借助介绍他的作品,简要叙及诗人在他的艺术世界活动的一些情景,也算是回顾这位诗人的创作成就。但最后一部分回到残酷的现实:你那小爱人 永远走在

通往远方一所房子的小径

斧斤留下她最后的背影

门前坪上青草在长高

墙角的一株樱桃

缀上柔嫩的花英

对他的生活,对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有一定的心理上的揣摩,其中“斧斤”一句,我也觉得这样写过于残忍,写出后有些踌躇不安(我的一位诗友读到这首诗时,特意把这句念出了声),我也有点儿相信“诗谶”之说,想如西川所说的“避谶”,所以我在将这首诗收入自己的一本自印诗集时,将这一句改为:“能用什么留下她最后的背影”,算是我的一种自我纾解吧。

新世纪以来,我也是迭遭“诗人之死”的打击与悲痛,当然,他们的离世大多属于自然规律,一点没有办法。

2002年4月10日我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的著名诗人曾卓在武汉病逝,时年八十。我当然不是第一时间得知这一消息,而是隔了几天在一家大报的副刊上读到怀念他的文章。那文章的题目好像是借用自曾卓的诗句:“没有我不愿坐的火车”,概括了诗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我记得文中还影印了他临终前一天留给亲人、友人乃至世人的遗言。笔画已歪歪扭扭:“我爱你们,谢谢你们!”“这一切都很好,这一切都很美”“我没有被打败”。我的鼻子一酸,多么感人肺腑的句子,这才是真正的诗,这才是真正的诗人,他的一生经受了多少苦难、坎坷,可是他对人间的爱有加无减!

三年后的秋天,我的诗歌引路人,早在1980年参加《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而与张学梦、叶延滨、顾城、梁小斌一起成名的诗人陈所巨长期卧病,终告不治,时年五十八岁,可谓逝于英年。而其时,他笔头正健,有许多作品等待问世。他逝世前一个来月,我特地回故乡去看他,原先那个风度翩翩,神采奕奕的壮年才子却只能躺在医院病**,盖在被单下一动不动。直到夫人附在他耳边轻声叫醒他,他的脚才在被子里**了一下,并轻声地说:“谢谢!”并嘱咐儿子将他们编的刊物给我的稿费开给我,整个过程,他都不曾睁开眼来看我一眼,更不可能坐起来与我侃侃而谈了,我的心中无限悲恸,差一点儿掩面奔下楼梯,如果不是他家人在场的话;想想看,我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奔走在他门下,受过多次的耳提面命,而两人关系就这样宣告结束,何其痛哉!

女诗人李小雨的逝世亦颇令人伤怀,仿佛在半年多前,我还听她的同事风趣地讲到她在《诗刊》社工作时的逸闻轶事,没想到言犹在耳,人已永逝。

她也是我的恩师,早在1993年,我还在大学读书就给她投稿,没想到,她在当年第五期的“大学生诗歌”栏目以头条刊发了拙作两首,让我备受鼓舞。新世纪初某一年,我曾去《诗刊》社找我的同学,顺便拜访她,虽是初见,她对我并不陌生,十分亲切,还跟我说了几句玩笑话。据我在《诗刊》社工作的同学言,她还知晓我个人成长经历中的一些事。更难忘的是,我当年在小学时就读她的诗,大学时代对她写江南的一组作品十分迷恋,不知读过多少遍。而现在,这样一位刚退休不久,正当盛年的诗坛重要人物忽然离世,怎不叫人太难以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了一篇悼文《雨水消逝了,星星在闪烁》(题目亦来自她的诗句),向这位对我有过帮助的诗人献上一瓣心香。

物伤其类恐怕是人的一种正常反应。我有时听到不相识的诗人辞世,都要惆怅半天,总想弄清何以如此;不仅对于中国诗人,就是远在天边的异域诗人,噩耗传来,也让人沉痛无比,有时甚至有一种类似焦虑的不能为怀。比如198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语诗人”布罗茨基1996年去世,年仅五十七岁,消息传来,全球诗人同悲,我也有好几日感到郁闷不已,最后还是写了一首较长的诗歌《挽布罗茨基》,方觉平复了一些。

所谓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正是对这种物伤其类情感的体会,使我感觉到:诗人似乎真是一个特殊的种族,在这个种族里,所有的诗人都是亲人,都是兄弟姐妹,手足之情殷殷。每闻凋谢一叶,如缺失了自己生命的某一部分。我不知其他职业的人士是否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做一名诗人是幸福的,是值得的。

写到这里,我要向天下所有的诗人亲切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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