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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凡人的书生活（第1页）

一个平凡人的书生活

我十分怀念在我生命的初年来到我面前的一本本书。

这些书有的只是“看图识字”的连环画，然而，它们为我打开了一个世界，使我知道了，除了我所在的村庄和附近的几个村落，还有另外一个天空、另外的人们。它们或者说是他们引发了我无穷的想象。

使我始料不及的是，自从第一本书来到我的手上，会有无数的书接踵而至。一直到今天，我几乎每天都在跟书打交道，几乎每天都要读书，幸耶？不幸耶？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宿命。

然而我还是觉得幸福。因为几乎每一本书——当然是我喜欢的书，都能带我飞翔。摆脱羁束，任意翱翔，自然让人感到愉悦。每一次巨大的愉悦甚至能保留到今天。

趴在生产队打谷场那城垛般的干草堆上，迎着微寒的春风，我翻阅一本刚出版的本省的文艺期刊，我竟然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把其中的一部多幕剧剧本读完，几位复出的老作家的名字从此在我心里扎根，而剧中人物与极“左”

路线的斗争，也在我头脑里生动地展开。我一口气读完，甚至能在淡淡的暮霭里眺望到田野里浮动的一抹春色。刚刚喜欢上诗歌的我，是在同一期抑或另外一期刊物上读到了一组气势恢宏的诗作《八万里采风录》，抒写的是作者在欧洲几个国家采访期间生发的感慨与联想，写马克思墓和巴黎公社社员墙的两篇尤为扣人心弦。我根本没有料到，十多年后，我会来到北京在这位作者的手下工作，会上他家去做客，会接受他赠送载有这组诗的诗集。而当时，这中间存在多么长、多么大的时空距离。类似的经历还不止一次。

从小就似乎像一只蜜蜂，每天醒来所做的主要的事，主要的念想，就是寻觅那绽放的花蕊——书籍。一见到书，似乎就眼前一亮。于是，跟人千方百计地打听，跟有书的人千缠百磨。到父亲任教的学校去，最吸引我的就是有几本连环画、故事书读。小学四年级的暑假父亲让我去学校陪他，我提出的条件就是为我找一本书。父亲还真的从他的同事那里找到了一本撕掉了封皮，也没有了结尾的小说，写的是抗战期间海上的一艘轮船为了躲避日寇而四处漂泊的故事，也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我第一次从上面知道了“集中营”这个名词。及至后来，我才知道它的作者是一度颇有名气的陆俊超，我在复刊后的《人民文学》杂志上还读到过他的短篇（也是那么吸引人），可惜此后很难再读到他的新作，但是，他在我心目中已有了崇高的位置。

没有书读的日子是多么百般难耐。而在我那穷乡僻壤，没有书读的日子总是居多，于是只能读老课本、读字典，也一再翻箱倒箧，寻觅父亲所藏的几本杂志几本书。

历史课本是从村里搜罗来的，上面一幅唐代西域各民族在长安的插图，让我第一次见识到别的民族人物的状貌（很觉新奇），那本范文澜先生主编的《中国近代史》所叙甲午海战（同样有幅照片插图），第一次在我年少的心里激起国家遭受欺侮那无可名状的耻辱与悲愤，并且刻骨铭心。

没有书读，我一次次跑到小镇上那唯一一家小书店，递上几枚积攒多时的硬币，千挑万选才挑选到几本少年时能读懂的小说和童话：《新儿女英雄传》《哑铃铛的故事》《俄罗斯童话选》。后面的一本可算是我读翻译文学的开始，其中所收高尔基的那则“伊则吉尔老婆子的故事”——《丹柯》深深震撼了我，丹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引领他的民族走出绝境的壮举，在我眼前树立了一座顶天立地的丰碑，及至多少年后，我都要以之为题写一首诗歌。

搜书几乎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本能。我很早就沾染上了这一“贪婪”的习惯：四处搜寻，甚至要占为己有。到外婆家做客，也是向舅舅打听他可有书；答曰：没有，只有几本《康熙字典》。那也好啊，可以识得几个奇形怪状的字。于是，踩着摇摇晃晃的楼梯，上了那座几乎直不起腰来的阁楼，将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打开，拿出四册古色古香的书，满心欢喜地下楼，虽然并没有识得几个字，放在身边也觉踏实。或许这就是“爱书人”的普遍心理。我甚至因此而受到“嘲讥”。几年前在与几位老同学聚会时还有人提及此事，说是他的书一到我手里就危险，就大有“黄鹤一去”之势，我与其说是讪笑以对毋宁说是在偷乐。

不过这多是早年的事了，是的，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就从这位同学那里借得三五本外国小说和诗集而未归还，但现在我几乎不致如此，相反，因为自己身在出版部门工作，一有好友莅临，我都要送上整摞的书；有的不想要，我还有硬塞给他的意思，仿佛人与我心同此理，欲则同嗜。

“坐拥百城，何假南面而王。”我现在才体会到，读书人（如果自己也勉强算得一个吧）念兹在兹都是书，真的有点如魔如痴的味道。不断地买书，就像春燕衔泥，一本本的书从四面八方衔进书巢。最初是满箧满柜，后来是几大书橱，最后是几面墙壁都塞得密不透隙，还在不断地涌来，然而还要搜寻。正如我在一首拙作里提到，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存在那么一本书，对于你，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本书，它的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呼唤和对应着你的灵魂，你不把它寻到绝不放手，而之前所有的书都是阶梯，都是前奏。其实，我的意思是在暗示，这样的一本书是绝不会存在的，如果硬要说存在的话，那就是靠你自己写出来。正如蜜蜂采百花酿蜜一样，你搜寻成千上万本书，就是为了写一本能安慰你自己灵魂的书，对于你自己来说，那是一本“大”书！

因此，我很欣赏许多前辈的生活：一生在读书、编书、写书中度过。但是，要真正做到这些，谈何易哉！书，我虽然日日在读，却并不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书越读越薄，而是越读越觉得知之甚少，越读越觉得还有那么多的书必读应读而未读。编书，是我的工作，且不去说它。写书对于我更是一件难事，虽然我已发表了数百篇诗文，但除了自印几种聊以慰藉外，仍无一本到坊间行世，勉强弄个书号倒也不难，总觉意义不大，总还想写一部百读不厌的诗集，然而谈何易哉，甚至有点痴心妄想。转而又觉“书到用时方恨少”，唯有不断地访书，如深海探骊一般，想于古今典籍中萃取精华，庶几有实现愿望的一天。于是，足迹几乎踏遍半个北京城的大小书肆，近来又习惯于三天两头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浏览，发短信、用银行卡转账，换来一本本“一版一印”的老出版物，怀着期待的心情拆封，沏一杯绿茶，在灯下久久摩挲、翻阅。在这E时代，过着清寒而充实的平凡人的书生活，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