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书店
去年腊月,我回故乡度岁,住在县城,闲来无事,当然要上街逛逛。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还是新华书店,距城中心的广场不远,走几步就到。门面倒是貌不惊人,走进去一看,多少有点讶异,宽敞的大厅里不仅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图书,中间设置了许多书架,架上的图书也极丰,形成一道道超过半人高的书的墙垛,整个书店被塞得累累实实,就我的经验来看,这已经不像是一个县级市的书店了,我所到过的一些中等城市的书店也赶不上这里;再进入文史图书区域,看到书架上的图书都插有分类的牌子,特别是我所熟悉的文学类图书,有许多是我在北方的大城市都没有见过的,就是最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在这里都比较齐全,这真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说明文学在我家乡人们的心目中还是有着崇高位置,我不禁为之庆幸。
我不记得上一次到这家新华书店是什么时候,十余年来,我回故乡比较少,也不过三四次,有时还来去匆匆。
在我的印象里,新华书店几乎还保持二十年前的样子。那时的书店好像不在今天这个位置,但也相隔不远;而且不像今天允许读者进到书店里自选,买什么书,还需要叫店员给你取来。外围一溜柜台是玻璃做的,里面也陈列有书。
至于什么书放在柜台里,什么书放在靠墙的橱柜里,其分别的标准不得而知。
但这书店是我素来所崇仰和心向往之的地方,其原因就在对于书籍一直有那么一种执着的喜爱。这里是我一生真正与书结缘的地方。记得那时我还不到十岁,不知之前是否已经来过这里,抑或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家书店而已,总之是做梦也想从乡下到这书店里来买一本书。我似乎已经想象得出这个专门卖书的场所一定有很多书,在我的心目中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地方,它是我今生要跳的第一个龙门。我好容易等到一个机会,对门的二姑父家要到县城交公粮,我自告奋勇地帮他推板车。到了城里,我央求二姑父给我十几分钟时间到新华书店看看,得到允许后,便掂着十几个硬币赶了过去。果然有那么多的书摆在那里,还有三五个顾客在买书。我看不见贴墙的高高的大书橱里都摆放着什么书,只在玻璃柜前一遍遍地逡巡起来,甚至弯下腰,倒过头来,紧贴着玻璃,透过柜子中间那一道同样是玻璃做的横档,看摆在上面的书的标价,揣摩着自己手里的那一点钱能买一本什么样的书。算来算去,选中了一本小册子《英王陈玉成》。我那时是否已知道“陈玉成”
是何许人也,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买回这本书,我对太平天国的一段史实、几个英雄人物有了一点大概的了解,由此也开始了我买书,甚至说是“藏书”的历史,一直到三四十年后的今天,还在持续不断地买书、藏书。
后来,只要有机会,我总要钻到这家书店里逛逛,尽可能地买上一两本图书。我留在老家的藏书里,一套《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是初中时在这书店买的。初三那年来县里参加“文艺座谈会”,不用交会费、餐费,还得到两三块钱补贴,那正好去买书,选了一本《燕山夜话》。上了高中,学校在县城边上,每周上学、回家,只要进城,也尽可能到店里转转,买上一两本定价不太高的图书,足以欢喜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我特别记得买过《丁玲短篇小说选》《茅盾散文速写选》《庐隐选集》《罗亭·贵族之家》以及泰尔戈的诗集《飞鸟集》《游思集》《园丁集》等,还在这家书店买过减价书《南行记》《南行记续编》及《西行漫记》。这时,我已经能看清靠墙的书橱里陈列的每一本书了。巴金的《爝火集》《英雄的故事》在那里摆了好长时间,那个“爝”字我最初还不认识,查了字典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一直在踌躇是否买它,不知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买。另外一本《高粱红了》,也是如此。有意思的是,我在我就读的高中学校附近还认识了一位文友,他就在县城里工作,认识新华书店里的工作人员,他说他可以直接去书库里去“淘书”,这对于我是一种多么大的**,我便请求他带我去。他在一天傍晚带我去了一趟,我就进了书店后面的一个小院,在一个小书库里看了看,也不过是几堆书堆在那里,我挑选了一本诗集:韩北屏的《夜鼓》。谁曾料到,十年后,我竟然与作者的女儿成了同事,承她好意,赠予我一套《韩北屏文集》;等她高升调往别的单位,没想到,我又与她妹夫庄先生在工作上有了一点交往,谈起往事,他又将珍藏的一本《夜鼓》赠我,这些对于我都是可珍视的书缘记忆了。
参加高考前,我在这家书店还买过《杜甫诗选注》《诗话与词话》《司空图和他的〈诗品〉》,认真读过,多少也算为上中文系初步积累了一点点古典文学知识。后一本小册子的作者,还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在本省学术界也颇有声名。上了大学,每逢寒暑假,县城的新华书店也还是要逛的。买过一些什么,记不得了(好像买过一本《拉丁美洲抒情诗选》,可惜不久就被一位学兄借走,并且再也没有还回。直到今天我还怀念这本诗集),但《红高粱家族》,我也是踌躇许久而没有买,那原因可能是其中的《红高粱》一篇当初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我在第一时间就读到了,而且极为惊讶:还有这么好的小说!既然有了这一篇,是否还需买全书呢?我拿不定主意,但回到家,心里仍然放不下,便托上县城办事的父亲买回来,但父亲没有买回来,他言之凿凿地告诉我,那书已经被人买走了。
而且只有一本。我感到遗憾,而且一直到今天都还觉得有些遗憾。莫言先生获诺奖后,我又从网上订购了一册,但已不是初版本,初版本在旧书网上已炒到一两百,甚至两三百元一本。我当然不是为惋惜这价钱,还是因为失掉了当初的书缘。
新华书店工作人员素来不多,只有两三个人。我很喜欢其中一个漂亮的姑娘。高高的个子,长而圆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清纯如水,一看就知道出生在城里。我觉得这么清纯的姑娘就应该在这里工作,就应该跟书打交道。
我不时地去找她拿书过来翻阅,当然也从她手里买过几本书;也许是我的目光在她身上每次都多停留了几秒,她似乎也注意到我了。但是一切仅此而已。有一次好像是到了年根,我和我的父母一同去了书店,书店里人很多,几乎到了拥挤的程度,大多是来买年画对联的,那姑娘正在忙碌,我也没有去找她拿书。我的父母看这里嘈杂得很,就招呼我一同出去,母亲喊了我的小名,而此时我正离这位姑娘不远,顿时我感到我的耳根在发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不好意思。
这好像是我与父母三人唯一一次同时出现在一家书店。
一回首,二三十年光阴就不知消失到哪儿了,一下子就跨到了今天,我正站在一个全新的书店里,周围簇拥着这么多崭新的图书。店里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她站在收银台边,我挑了三本书过去付款,情不自禁赞叹这里品种丰富。女店员微笑了,她说:“我们这里是‘文都’嘛!”我的心里也有了那么一种骄傲感:虽然外面社会上读书的风气日益减淡,在历史上出过著名的散文流派的我的家乡,这边风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