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水车
温雪瑶把那张残纸揉成一团,指尖烫伤的痛感还在,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直到纸灰混着血丝从指缝漏下,飘进盐池,转眼被咸水吞没。她抬眼看着眼前歪斜的水车,几根木轴耷拉着,像断了骨头的腿,盐工们蹲在池边抽烟,烟头明灭,没人愿意动手。
“他们要烧渠,我们就抢在火前把盐晒出来。”她说完,把袖口一挽,露出手臂上刚结痂的划痕,顺手从发髻抽下银针,往地上一插,“谁会修水车?”
没人应。
老匠头蹲在石墩上,吧唧两口旱烟,吐出一句:“女子主事,水车都要倒着转。”
温雪瑶不恼,弯腰捡起一块碎木片,在泥地上画了个螺旋,“双层引水,地势差自动流盐水,一天能晒三轮。你那老掉牙的水车,转一圈漏半池,靠它抢产?不如烧香拜佛。”
老匠头眯眼瞧了半晌,嗤笑:“纸上画饼,能吃?”
话音未落,墨子渊已蹲下,算盘往膝上一搁,随手拨下三颗算珠,拿竹炭在泥地上描起来。线条利落,一圈套一圈,标注“齿数十七,转速比三”,末了还画了个小箭头,写着“此处加导流槽,省力三分”。
年轻工匠凑近一看,倒抽口气:“这……这不是《机巧图录》里的三级传动?”
墨子渊不答,只拆了旧水车一根残轴,掏出随身小刀,削了几下,做出两个带齿木轮,一扣一转,哗啦啦响了三圈。
老匠头猛地站起,烟杆掉地:“这手法……二十年前鲁班巷那个疯子,也是这么玩的!”
温雪瑶拍拍手:“疯子不疯,至少能多晒十万斤盐。”
工匠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扛起工具,嘟囔着:“试试总行吧,反正盐池也干得快裂了。”
三天后,新水车立在盐池高坡,双螺旋木轴粗如人臂,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底下三级传动轮组一转,盐水哗哗流入水槽,流速稳得像掐着时辰走。盐工们看得傻眼,连老匠头都蹲在边上,拿烟杆量水速,嘴里嘀咕:“这水,咋比人跑得还快?”
温雪瑶站在池边,袖口被风吹得鼓动,她没笑,只盯着水车轴心。墨子渊在旁记录数据,笔尖沙沙响,忽然停住:“转速比预估快了半成。”
“快是好事。”她说。
“太快,就不正常了。”
夜里,月光压着盐池,水面泛着冷光。水车本该停转,却突然“咔”的一声,轴心猛地一抖,齿轮开始空转,越转越快,木架吱呀作响,像被人从地底推着转。
温雪瑶翻身坐起,外衣都没穿,抄起火折子就往外冲。
等温雪瑶赶到,水车已疯了一般,铁箍崩断,木片乱飞。一个盐工躲闪不及,被飞出的齿轮碎片划中肩膀,血喷出来,染红了盐粒。另一人摔倒在泥里,手还死死抓着传动杆。
“停!快停!”有人喊。
温雪瑶冲进机轴之间,湿布往手上一缠,伸手去卡传动杆。木轴烫得吓人,她咬牙一压,布条瞬间焦黑,袖口被卷进齿轮,三道口子划开皮肉,血顺着小臂流下。
“陆云璃!”她吼。
人未到,剑先至。陆云璃一脚踹翻支撑架,整座水车“轰”地歪斜,齿轮脱扣,终于停下。
盐工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抬走伤者。老匠头捡起一块崩飞的铁片,摸着边缘:“这轴……是新换的?”
温雪瑶接过铁片,指尖一搓,沾上点黏腻。她划燃火折,凑近一烧。
松脂遇火即化,腾起一股黑烟,烟雾缭绕中,竟浮出半枚图案——蛇身缠火,尾绕三圈,正是燕王府私徽。
温雪瑶眯眼,把铁片翻过来,对着火光细看。接缝处的松脂涂得极匀,像是有人蹲着,一笔一笔抹上去的。
“不是修车的人涂的。”她说,“是修完之后,有人半夜来,重新封了轴心。”
墨子渊走过来,算盘轻响两声,忽然停住。他从算盘边抠下一颗松动的算珠,递到她手里:“试试这个。”
温雪瑶把算珠按进铁片凹痕。严丝合缝。
“齿轮是新的,算珠是旧的。”墨子渊声音平地像在报账,“松脂是今天涂的,但算珠上的划痕,至少有三个月。”
“所以有人用旧零件做标记?”陆云璃皱眉。
“不。”温雪瑶把铁片收进陶罐,盖上盖子,“是有人怕我们不知道这水车被动过手脚。”
“故意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