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写信人
陈利民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不动声色地将桌上一份真实的订单文件挪到信纸掉落的位置,恰好盖住那微不可查的痕迹。
他语气自然,听不出丝毫波澜:“没什么要紧事,是合作方寄来的订单确认函,需要签个字。”
他太了解陈湘湘了。
她对工厂经营、订单合同这类“俗务”向来敬而远之,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果然,一听是“订单”,陈湘湘那点好奇瞬间消失,漂亮的眉头嫌恶地微蹙,仿佛沾上了灰尘。
“哦,这些你处理就好。”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疏离,仿佛这些维系着陈家工厂运转的事务与她毫无关系。
陈利民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陈湘湘有半分心思在继承父业、学习管理上,岳父陈德富又何必煞费苦心招他陈利民这个赘婿进门?
陈家这偌大的厂子,本该由这位正牌大小姐接掌才是。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脸上维持着温和,陪着儿子博文玩了一会儿积木,直到将妻子和儿子都送出了办公室大门。
看着他们温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毫不犹豫地反手锁死了门。
他几乎是疾步回到办公桌前,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探寻,猛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滚烫的信件取出,在明亮的台灯下再次细细审视。
目光最终锁定在信纸背面——同样的娟秀笔迹清晰地写着一个地址:清河县,梧林农场。
下面只有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指引:若想找回丢失的记忆,可来此处寻我。
陈利民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个地名,仿佛能从中触摸到过往的碎片。
他对现在的生活,无疑是满意的。
岳父信任倚重,妻子温柔美丽,儿子聪慧活泼,他实际掌控着工厂的命脉,在青云县受人尊敬,生活富足安逸。
这一切,都是七年前那个在冰冷河滩上奄奄一息、一无所有的“沈怀光”无法想象的奢望。
他有什么理由去打破这份苦心经营得来的“幸福美满”?去触碰那个极可能将现有的一切炸得粉碎的真相?
可是……
写信人抛出的诱饵,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也最顽固的病灶——为他找回丢失的记忆。
工厂的订单、家庭的温情、旁人的恭维……这些或许都无法真正撼动他坚固的堡垒。
唯有这件事,这件关于“我究竟是谁?我从何处来?”的终极拷问,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了他整整七年!
那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是凝视镜中那个被称作“陈利民”的陌生人时,心底涌起的刺骨寒意和荒谬感。
失忆,是他看似圆满人生下,一道深可见骨、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找回记忆的**,如同无尽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线微光,对他这个在浓雾中迷失了七年之久的旅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致命的吸引力。
最终,陈利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