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起内争大开杀戒
朱元璋对中书省越来越不放心。
早在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朱元璋平定陈友谅自称吴王之初,即仿照元朝体制,建立了最高行政机构——中书省。李善长和徐达分列左右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副相),汪广洋为右司郎中,张昶为左司都事。同时设立最高军事机关——大都督府,以朱文正为大都督。至正二十七年,平定张士诚后,废除了小明王龙风年号,改称“吴元年”,又设立了最高监察机构——御史台。以邓愈、汤和为左右御史大夫,刘基、张溢为御史中丞。至此,行政、军事、司法三大机构,俱已完备。朱元璋感到很满意,不无骄傲地说:
“国家新立,惟三大府总天下之政。中书省乃政之本,都督府掌管军旅,御史台纠察百司。朝廷纪纲,尽系于此矣。”
口头上说,“朝廷纪纲,尽系于此”,但朱元璋对什么事也不肯放手。军队的征发、调动,将帅任命,战略决策,无不亲自过问。大都督府实际上直接控制在他的手中。
中书省则不同。它是立法行政机构,国家政府的基础,内有六部,外有各省,都在它的管辖之下。举凡工农钱谷,诉讼刑罚,科举学校,工程水利,官员任免等等,都在它的职责范围之内。头绪繁多,权力极大。作为中书省领头人的中书丞相,地位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为皇帝代劳分忧,同时也从皇帝那里分割了权力。元朝末年,丞相伯颜等擅权专政的教训,一直像幽灵似的纠缠着朱元璋。他瞪大了双眼,时刻紧盯着为自己代劳的中书省。
可是,中书省的几名要员,鸡争狗斗、互相攻讦诬陷,使他不胜其烦。而主其事的丞相,事无巨细,都紧紧抓在手里,更使他心下悬悬,担心宰辅擅专,大权旁落。
“宁为宇宙闲吟客,莫作乾坤窃禄人。”这是唐人杜荀鹤的诗句。这位老夫子,宁肯饮露餐山、田陌吟啸,也羞于做一名尸位素餐的“窃禄”者。可惜,像他这样清风高洁的雅士,从来是少之又少。元人严忠济不就直言不讳地说:“宁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吗?因为权与利是一对孪生姐妹,贪图权势富贵是人的通性。因此,权利就像一朵芬芳的鲜花,自然要招来数不尽的狂蜂浪蝶。尽管朱元璋斧钺高悬,中书省内的攘夺与撕咬,仍然此起彼伏。
最早的一场撕咬,是检校杨宪,将锋利的爪子伸向了同僚张昶。
张昶原是元朝户部尚书,奉命南下劝降朱元璋时,朱元璋爱惜他的才华,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用一名死囚犯替他掉了脑袋,让他做了中书省都事,不久又升为参政。张昶熟悉历代典章制度,更熟知元朝礼仪规范,为新朝各项制度的建设建树颇多,因此,很受朱元璋的器重。
中书省内有一个朱元璋的宠臣,名叫杨宪,原籍太原阳曲,因父亲在江南做官,便落籍江南。朱元璋攻下集庆府后,他看准时机,投身报效。此人写得一手漂亮的四六文,处理政务干净利落。加之,伶牙俐齿,善于投人所好,很快得到朱元璋的宠信,命他作了监视将帅臣僚的检校。
对于张昶渊博的学识和精明的办事能力,杨宪既羡慕又满怀妒意。便主动联络,极力巴结,暗中窥视。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直爽的张昶,便被杨宪抓到了把柄。
当时,元顺帝依然占据着北方半壁江山,元将王保保还拥有相当的实力。张昶出使被困,腼颜事敌。堂堂朝廷大员,屈居敌国二三流角色,心中自然郁闷不乐。一天,在好友杨宪的一再追问下,眼含热泪,吐露了心事:
“我乃元朝旧臣,如能回到元朝,仍不失高位厚禄。不幸,却滞留在这里。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归。妻子儿女远在北方,他们的安危,也让人记挂呀!”
张昶久历官场,并非不知道戒备。一则,他以为杨宪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不会卖友求荣。二则,近来有几个守节不屈的元臣,被宽大放回了北方。误认为,朱元璋对于思念故国的人,不会太残忍。殊不知,这个胁肩谄笑的“好朋友”,却是一条咬人的恶狗。
杨宪不但侦察到了张昶的内心秘密,而且拿到了两件他“阴谋叛变”的物证。
早在至正二十七年,李文忠收复杭州时,曾将元中书省平章长寿丑的遣送到应天。为了瓦解敌军,朱元璋把长寿丑的放回了大都。张昶曾经暗暗托长寿丑的带去一道给元顺帝的表章和一封家书。不知什么时候,这两篇底稿都被杨宪偷了去。
得到了邀功的宝贝,杨宪喜不自胜,当即向朱元璋作了汇报。
“陛下命臣探听众大臣的言语行迹,”杨宪极力克制着兴奋,“时下,略有所获。”
“哦?那好呀。是哪个的?”朱元璋瞪大了三角眼,兴致勃勃。
“张昶那个该死的。”
“哦,他有什么事?你坐下,快说给朕听!”
杨宪不紧不慢,添枝加叶地说道:“那张昶,不仅对陛下不加重用十分不满,时刻想加以报复,而且对蒙元皇帝昼夜思念,恨不得立刻逃回去尽忠报效。”
朱元璋问道:“那厮真的是这样吗?”
“启禀陛下,臣亲耳所闻,一字不差。”
“朕对他不薄,想不到。那厮竟是一只养不熟的夜枭!不知他还干了些什么?”
“陛下,那老贼,仅仅对我大明天朝不满,也就罢啦。他竟然恩将仇报,私通胡元,阴谋造反呢。”
“果真是这样吗?”朱元璋瞪大了双眼。
“小臣不敢说谎。”杨宪从袖中抽出一叠稿笺,双手呈给了朱元璋。“这是那厮通贼的奏本底稿,陛下请看。”
朱元璋一看,勃然大怒:“那厮果然脑后生着反骨!不是爱卿发现得早,险些让他的奸谋得逞。爱卿立了大功!”
当天夜里,朱元璋下令逮捕了张昶。
张昶自知求生无望,在供词上直言不讳地写下八个大字:“身在江南,心系塞北。”
恩将仇报、与新朝为敌的家伙,岂能容得?张昶立即被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