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鸽子中有只无声无息的雪专为瑟兰督伊送信。夜色中每次轻盈的白影从贝伦的余光中消失,瑟兰督伊都会抑郁好一阵子。贝伦不喜欢这只鸟,但他又不知道它何时会飞来,从哪儿飞过了嘉兰岛。贝伦苦思冥想没多久,在嘉兰岛星光灿烂的一个晚上,迪奥的夭女爱尔温出生了,她的名字铭记了那夜璀璨的星河。
慢慢地,贝伦想出了主意。他在瑟兰督伊卧室的窗前建筑了一座高大的塔,用黑色的毛石贴面,没有风铃也没有灯火,像夜空中竖立起的一把暗剑。无星无月的夜晚,在蓝希尔?拉玛斯水泉都暗淡下去的时刻,雪到达了。它径直飞向瑟兰督伊的宫殿,一头撞上了黑暗的高塔。凄厉的鸣叫吓坏了众精灵,白鸟丢下信笺,愤恨地绕越宫殿离去。瑟兰督伊只在阶前的枯草上捡到了父亲的亲笔信,那封信带来一个坏消息,玛吉死了。
它是老死的!
瑟兰督伊翻来覆去看了整页的羊皮纸,又把它置于烛火上加温,再丢进水里浸湿,纸上只有这一行字。
“玛吉老死了。”
ADA!
瑟兰督伊快步走上迪奥宫殿的偏厅。贝伦改在了这里办公,他正心神不宁地端坐于宽阔的天鹅绒桌案之后批阅文件,头发被抓出了海啸般的波浪卷。
轻捷的足音踏响了簇新的长毛地毯,那双柔软的鹿皮靴的主人像踩着雪块儿气冲冲地掠至近前,连门扉都来不及吱呀一声报信儿。
冷风一激,贝伦豁然起身,露台侧洞开的观景门轻轻磕在白石垛上,干草香扑进厅堂,贝伦只定定注视着有寒兰的幽远香韵生发之处。
瑟兰督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嘉兰岛的领主眉峰蹙起,“你都不会敲门吗?”
那精灵没有什么表情变幻,握在身侧的手也没有放开,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以为嘉兰岛睿智的领主大人是不拘泥于凡尘俗礼的!”说罢,他轻轻退了出去,并合上门扉。
贝伦重又坐下续写政令,写满一行字抬头看看木门,涂掉一行再看看门,写完全篇,瑟兰督伊也没再走进来。桌前雪白的地毯锐利的毛尖儿之上斑驳的光影延续到弧形的阴,在那里烛火的光亮用尽,门底幽暗的缝隙不曾扩大或缩小。贝伦等着,而门上静悄悄。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文件。羽毛笔在新的羊皮纸上潦草地划拉着,用力刻写了签名,以至于烦躁地一笔戳破了天鹅绒桌布。他气愤地摔了笔,只差撕了之前那卷揉皱了的文件草稿。
精灵没有走远,他徘徊在暗夜边缘,迪奥的另一半露台之上。
贝伦自嘲的冷笑收摄于抬眼之间,他拗不过精灵,只能捧着烛台走出厅室,他身前的光亮温暖了寒夜。
“说吧,找我什么事?”贝伦将蜡烛置于石墩的宫灯里。
精灵默默看了他一眼,贝伦不知道有什么事令他的朋友心绪难平,但他已见过那幽灵似的白影飞离。如果瑟兰督伊想说,那么他就认真地听。如果确如他最初的揣测,而瑟兰督伊又没有改主意的话,那么他就是扼住朋友的喉咙掩住自己的耳朵也不能阻止精灵归去,因为嘉兰岛永远不是瑟兰督伊的家。
瑟兰督伊坐在了护栏上,贝伦则看到他身后夜的阴霾。贝伦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瞬间洞悉了夜猫的行径。
喵
贝伦望向虚空,抢先开口了,“撒尔金今天要求增扩土地,他的人和家畜都住不下了。”
金色羽丝飘落在贝伦的衣袖上,他并未收回监视着暗影的双瞳。
“我又惹你生气了?”
“让撒尔金控制人类与牲畜的数量。想增加用地,绝无可能。”
“我授权给你处理,毕竟我的身份,有点儿尴尬。”
风从下方吹起,带到高空深秋冷冽的草木香。
贝伦发觉瑟兰督伊的心思并不像从前全部放在嘉兰岛上,当他的思绪远离,贝伦则是万分焦躁而又无可奈何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日贝伦签署的政令是被执行的最彻底的。擅于察言观色的人类看到领主签名的力度猜想到主人的重视。
倘佯在欧西瑞安的绿精灵知晓胡林送给了多瑞亚斯的精灵王项链诺格莱迷尔,他们说胡林被魔苟斯的谎言欺骗,被冤屈和仇恨蒙蔽了双眼,是美丽安王后的箴言洗去了他身心上的污垢,帮他从魔苟斯的错讹灌输与刻意扭曲引发的悲忿与绝望中解脱出来。庭葛王收下了诺格莱迷尔,而胡林在发自内心地感谢了他所尊敬的朋友之后走出了魔苟斯的阴影,还心以自由。
多瑞亚斯的树林连同欧西瑞安的七条河流都没有胡林的影踪,没有绿精灵知道胡林最终去了何处,结局怎样。不祥的预感犹如烛身下的投影游离在事件之外,却随时光流逝逐渐模糊了边界胀大了躯体弥漫在露西恩的整个心头。随后的消息是她的父亲想要重新打造这件稀世之宝,增添一颗牵动着诺多族与辛达族命运的茜玛丽尔宝石,同时将多瑞亚斯的精灵与诺多族遭受的诅咒用黄金铐牢。
自此时起,扯不碎的阴云来来去去笼罩了露西恩,忧愁占据了她的心,她能想到母亲怀有同样的预见面对不可抗拒的宿命的无力感。
贝伦劝慰妻子如果放心不下可以介绍卡什的13位老师承接这个重任,矮人在明霓国斯的宫殿里工作,精灵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迪奥也提出担保,信得过卡什的品行,与他相处了二十几年的老师不会是宵小之徒。
惨淡愁云并未离开露西恩,她听闻费诺七子声索茜玛丽尔宝石,父亲没有听从母亲的劝导。从父亲那里送来快乐的字句,诺格莱迷尔的重造工程顺利,父亲经常端坐于矮人工匠之间欣赏他们巧夺天工的技艺。庭葛王的喜悦慢慢传递给女儿,露西恩认识到那让全中洲的生灵觊觎的宝物让她的父亲意乱情迷了,然后公主决定在改造将完之际回家探亲并出席父亲期待中盛大的庆祝典礼。
贝伦发现了卡适家的异动,他们代理出售嘉兰岛的提水器材与火腿的生意中间出了差错,一部分货物失踪了。贝伦继续追查下去牵扯出的都是卡适家族的陈年旧事,露西恩不能揭示这一预兆,贝伦又苦思不得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转眼就到了“收获日”。
“收获日”前夕,嘉兰岛按照惯例举行自助式的宴饮。
卓雅和格瑞斯来得较晚,她们沿着长餐桌走过金黄的草地。花式糕点和样式精美的冷疏拼盘高低交错摆在明亮的托架上,金制餐盘压着整洁的小方巾,任客人愉快地取用。侍从换下残缺的甜品,放上一碟碟的水果切片,并在餐具架的空位补插亮如圆月的勺子和晃动着火焰影子的刀叉。油脂滴落,烟火暴涨,热浪混着熟香扑至面前。与另一条长餐桌十字相交处,闪亮的刀光划破火焰落下空余的白烟,侍丛捧起剃好的羊排肉,将那香味儿引至客人鼻端。
玫瑰色的火星儿像飘带旋转,在夜风与歌声中舒展。
十字相交的长餐桌,像捆绑在黄金草坪上的白丝带,皇冠型的铜制烧烤架正是那鲜活的玫瑰结,精灵把整场热闹的宴会献给秋收,而水晶铜的汤勺像那点缀在礼物上的金色珍珠。
卓雅从横亘在眼前的长桌上取了一杯热咖啡,桌子的另一边是喧哗的舞池。瑟兰督伊他们不在,只有矮人喝得有些醉了。人类在跳舞,矮人在就餐。因为这桌子考虑了矮人的感受,所以卓雅她们一走近草地就看清了“礼物”的样子。